21. 油尽灯枯
陈忠实这么多年在安城还是有点底子的，很快便解决了接下来几天他们住哪儿的问题。
原本住的酒店近海边的风景区，但要去市中心比较远，打车要花上个把小时。
陈忠实考虑到他们平时可能会想去市里逛逛，吃点东西什么的，把酒店订在了交通方便的城区，而且看这酒店的装潢，应该一晚上也不便宜。
收拾完行李箱动完身换酒店后，天也黑了，加上今天的突发状况，陈忠实让姜御灵他们先休息一晚，第二天再去见他的母亲。
不知道为什么，这晚上的姜御灵没有睡好。
自从白天遇到了陈忠实，她的脑海里一直反复出现着那个画面，像是记忆要和她作对，想遗忘的不可遗忘，想记起的模糊成谜。
她意识到，其实自己在害怕。
害怕见到和记忆里那张脸相似的样子。
害怕她的意识被拖回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
黑暗的房间里，只有窗户透过帘子渗进来一点微弱的星光，夜晚万籁俱寂，安静得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姜御灵撑着有些沉重但又合不上的双眼，独自消化这深埋在心底的情绪。
只是下一秒，被子蠕动的声音打破了这一方寂静。
姜御灵转头便看到边上鼓起高高一个小山丘的被子，里面的人扭啊扭地换着姿势，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这点动静一下子把姜御灵拉回了地面。
原本陈忠实给他们各自开了豪华间，但蔺如霜非要和姜御灵睡一起，理由是从上学时候开始，每一次出门，她们都是住在一起的。
姜御灵恍然想起，高二那年，蔺如霜也是这么不由分说地闯入她的生活，小牛似的挤进她的世界，搅乱了一潭泥沼。
然后一点一点把她从封闭的小空间里拉出来，和她一起吃饭，一起晒太阳，一起做无数无聊而幼稚的小事。
被这样的温暖照耀过，很难再回到黑暗里去吧。
……
次日，纺织厂厂房区。
“我母亲和我就住在厂房宿舍这片，因为平常工作太忙了，不想把时间浪费在通勤上，厂子做起来后我就和母亲一起搬到这边住了。”
陈忠实一边引路一边介绍着。
他一直小心地观察着姜御灵的表情，今天看起来实在不是很好的样子，面部冷得可以说是有点僵硬，他不断反思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没做好又得罪人了。
然而，姜御灵只是在紧张。
虽说经过一晚上的心理建设，姜御灵觉得自己应该没什么问题了，但生理上还是会有些控制不住地紧张。
没有人可以在面对巨大心理创伤的阴影时全然无畏，包括姜御灵。
随着脚步越来越接近陈忠实母亲所在的房间，姜御灵心里的不安就越发浓重。
蔺如霜上前一步揽住姜御灵的肩膀，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我们都在你身边，没事。
姜御灵回头看，蔺如霜和景佑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虽未言语，但给人不少力量。
感动之余：“你们两个站那么笔直好像两尊门神哦。”
姜御灵这张嘴还是难有敌手的。
蔺如霜看姜御灵都能开玩笑了，也“大人不记小人过”，没有一如既贯地反击。
门推开的一瞬间，发出了“吱呀”的摩擦声。
虽然是宿舍，屋内布置得倒是很温馨。
姜御灵扫视一周，陈母应该是个热爱生活的人，屋里到处都有她亲手参与的痕迹。
方桌的桌布，墙上的挂件，门内的长帘，一件件都是亲手织出来的产物。
“母亲就在里间躺着。”陈忠实等姜御灵看完外间后，才适时开口。
姜御灵一步一步来到床前，右手用力握了握拳，抬眼，终于看到了陈母的全貌。
在陈忠实的口中，陈母应该不过七十不到的年纪。
但此刻却躺在床上呼吸微弱，面色苍白。原本应该滋润的皮肤像是被吸干了水的土地，干得看得到裂纹。
明明睁着眼，眼里却忘不见一丝生机。
这是……油尽灯枯之像。
实实在在看到的那一刻，姜御灵感觉自己的心跳不受控制般鼓动，连带着呼吸都有些急促。
眼前毫无生机的面容和多年前另一张女人的脸如幻影般重叠在一起，不断冲击着姜御灵的大脑。
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这么害怕呢？
姜御灵没有办法思考，脑子的思绪仿佛千团乱麻，缠绕蔓延，想要蚕食她为数不多的理智。
她的意识进入了一片黑暗，耳边听不到任何声音，就像沉入了无边无际的海里。
在所有的画面马上消失之前，突然闪现一片光亮。
是梦里的那棵树和那个女人。
虽然只是仅仅一秒，但足够令她清醒过来。
在旁边几人的视角看来，姜御灵只是站在床前发了会儿呆，然后突然开始大喘气。
怪吓人的。
众人表达关心之前，姜御灵稳定呼吸，预先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什么事，放心。
她再次把目光放到陈母的脸上，无比认真地看着，像是要把这张脸牢牢记住。
片刻，姜御灵他们一起离开了陈母的房间。
“姜老板，我母亲……怎么样了？还有办法吗。”陈忠实给几人倒上热茶，忍不住开口。
“情况比我想象中要糟糕。”姜御灵这次没有卖任何关子，非常直白地告诉了陈忠实她看到的结果。
陈忠实听到这话，手一抖，手里的茶壶差点没拿稳，倾倒了些热茶出来。
景佑眼疾手快起身揽过姜御灵，这才避免了再次受伤。
“对不起对不起，我又莽撞了，哎呦，我……”陈忠实开始语无伦次，但憋在心里长时间的情绪终归盖不住了，他靠着墙慢慢滑落到地上，双手拍打着自己的头部，无力地哭泣。
姜御灵感受到自己被箍得很紧，于是她碰碰景佑的手，示意没事了把自己撒开。
景佑再看一眼她的手臂，确保没被茶水泼到，而后从包里拿出纸巾擦干了桌面和椅子，让姜御灵继续坐下。
姜御灵就这么全方位无死角地被照顾了。
她似乎有些在状况外。
这个景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眼色了？
明明从许玟冉刚到店里他还只会笨拙地上茶那次开始，也不过过去了没多久。
人的进步真是飞快啊。
不过让一个青大的高材生在这种方面进修，姜御灵还是保留了人性中那丝羞愧的。
罪过，罪过。
但作为她的助手，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