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落雁峡的血还没干透,郡府就忙成了一团。
斩贼四千、俘降八百的捷报刚发出去,一堆更实际的事就压上了刘亮的案头。焦亭那二十三户死难的人要厚葬、要立碑、要抚恤;从贼营里救回来的一百三十多口,得安置分粮、要有个落脚的地方。打了胜仗的郡兵,军功要赏。还有——董氏那一族抄没入官的田宅家产,要挨个登记造册。
这一摊子事,全落到了顾皓月头上。她带着核曹的人整整忙了五天,才把账理出个头绪。
第六天晚上,她把册子往刘亮案上一搁。
“董氏抄没的,都在这儿了。”她翻开,“田两千九百二十亩,宅三处,粮四千一百石,钱二百三十万,还有一屋子他们藏的书。”
陈乐正啃着一块饼,一听这数饼都忘了咽。
“二百三十万?”他嗓门一下子高了,“哥,董家这么有钱?”
“多吗?粮食田地才是大头,这是能抄到的,藏了的钱肯定远超这个数。辛家能轻易拿出六百万,董家要拿也不难。这些大姓在颍川盘踞几代,攒的就是这个。”顾皓月说,“钱粮我已经按你的令划出去一半,抚恤焦亭死难、安置被掳回来的百姓。剩下一半,赏给这次落雁峡的军功。”
“该。”陈乐把饼咽下去,重重点头,“焦亭那些人太惨了。弟兄们这趟也玩儿命。”
“董家那些田如何处置?”荀彧问。
“归公。”刘亮说,“并入官田,明年租给无地的人种。焦亭没了顶梁柱、剩下的孤儿寡母,紧着这些人先分。”
顾皓月记下后合上账册,又抽出另一本摊开。
“抚恤赏功的账理清了。”她说,“还有一笔账得盘。”
“这一仗打得很漂亮,但也烧钱。军器监那些强弩、箭矢,两年攒的家底,一夜射了大半。郡兵伤了近二百,抚恤、医药样样都是钱。这一仗的花销我算了,董氏那钱填进抚恤和赏功,填补军器坊后还得咱们倒贴些。”
“眼下正是年关,各处都要用钱。”她抬起头,“我把这一年的总账,趁着这会儿正好一块报一下。”
刘亮点了点头。
打了胜仗,缴了董氏的家,人心正齐。可他心里清楚,兵威是一回事,粮饷是另一回事。这满郡的刀枪,是靠钱粮喂出来的。
“你说。”
顾皓月把这一年的进出,一项一项报了。
酒和香露,七十一万三。镜子,一百六十四万。香皂,十一万。犁和别的器物,二十二万。开支:料和工四十六万,商路脚钱损耗打点三十九万,村里一年的嚼裹二十七万。纸棚做的那批仿制品,估摸预定出去六万。
“之前我跟你提过这个数,”她把炭条一顿,“今年全年净入的,一百七十一万。”
陈乐“嚯”了一声。
“去年这个时候多少?”
顾皓月往前翻了很厚一叠。
“一万八。”
陈乐把手里那半块饼放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擦了擦,忽然乐出声来。
“一万八。”他笑得直不起腰,“哥,去年这个时候咱仨蹲在灶房后头,你还问我窖里的粟能撑几天。”
“一年,一万八变一百七十一万。哥,咱发了!”
顾皓月等他笑完,把册子往前推了一寸。
“还有一栏。”
陈乐的笑在看到那一行字时,收住了。
一千二百万。
屋里没人说话,典韦在门边把膝盖放下来坐直了些,也没吭声。
这个数压在这满郡人头上。一千二百万的修宫钱,限期三月要解到洛阳。
“镜子、酒、香皂、张铁那边出的犁,加上甄五凑过来的一百万,一共四百八十七万八。”
“还差七百一十二万二。”
陈乐盯着那三行看了半天。
“皓月……”他嗓子发干,“怎么……怎么还差七百多万?”
“咱们接的就是个空壳子,黄巾之后地里抛荒,应助军要求上任太守把钱都烧进了军器监备寇。”顾皓月说,“各县底下摊派,能凑出来的就这四百多万。”
陈乐张着嘴说不出话。方才听见一年净利润时的痛快,被这三个数砸得粉碎。他头一回明白,为什么这半年哥的眉头就没舒展过。
“我想了想,要凑这七百万也不是没有办法,还有一条路。”顾皓月说。
“什么路?”刘亮问。
“预售。”她说,“明年的镜子、明年的酒、明年的皂,现在就卖。甄氏、洛阳西市、荆州那两家都肯买,售价按现在的六成出。”
“全卖了,就只差九十来万,这笔我另想办法。”
荀彧一直听到现在,终于开口了。
“顾先生,这么办了以后,明年郡府和村里,靠什么过日子?”
“靠犁、纸、地里的粮。”顾皓月说,“只要明年没有大旱大荒。”
荀彧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顾皓月目光转向刘亮。
“哥,这是我目前想到的较为稳妥的办法。”
刘亮坐在那儿看着账册上几行数字,脑子里突然想起上辈子的一件事。那会儿为了资金周转,他跟人借过一笔钱,质押的是往后两年的流水。他签字那天心里很轻松,觉得两年很长,困难只是暂时的。可后来那两年的生意并没有什么起色,他每个月看着钱从账上过一遍,然后一分不剩地给出去。
可眼下,他没有第二条路。
“就按这个方案执行。”他说。
顾皓月点点头,把册子重新翻开,把方案落在了纸上。
议事后,荀彧单独留下,有事要和刘亮说。他从袖子里拿出一片木牍递过来。
“公,彧有一件事早就想说,一直没找着合适的日子。”他把木牍摊在几上,“如今,是时候了。”
上头三行字:
一、秋后动。
二、邻乡互丈。
三、不堵人的嘴。
“清丈?先生上次不是说过光武度田的事?”刘亮的手停了一下,略有些不解地问。
“之前的确不是时机。”荀彧说,“若按原来的谋划,此时也并非是和颍川大族撕破脸的时候。但如今,正是最好的时候。”
刘亮咂摸了这句话的意思,接了句:“因为董氏,还有那四千黄巾贼寇的命。”
“不错。”荀彧一字一句,“落雁峡这一仗,公斩贼四千、破了董氏满门,兵威民心,一时无两。颍川这些大姓,眼下一个个都缩着脖子看公的脸色。这个时候他们会犹豫迟疑、观望惊惧,犹豫自己是否变成第二个董氏,惊惧公的霹雳手段。此时动清丈,阻力最小。”
“董氏勾结流寇、屠戮乡里,是谋逆的死罪,抄家灭族,谁也说不出个‘冤’字。可别的大姓,那些藏田隐户的,罪不至此。清丈,就是趁着董氏倒下、人心震动这个当口,把这些藏在暗处的田和人,一乡一乡,清出来。”
刘亮把那片木牍,翻了个面。
“这三条,你细说。”
“春夏农忙,误了农时,人家骂你。放在明年秋收之后,粮收上来入了仓,且阳翟的规矩立了,其他地方就不难推下去。”荀彧道,“邻乡互丈——本乡人丈本乡的地,丈不出实数,他跟人沾亲、怕人的势、或自家就有隐田。换邻乡的人来丈,不熟也就不必给谁面子。”
“那第三条?”
“不堵人的嘴。丈出来的数当场写在木板上立在乡里。谁不服谁来说。说得对,改。说错了也听完。”荀彧的声音沉下来,“公,最要紧的是这一条。”
“为何?”
“清丈一动就可能出人命。”荀彧说,“出人命不是因为丈量不准,而是因为受了委屈的人没处申诉。他没处说话,就得去闹。若底下官府出面镇压,一压就容易激化矛盾,届时士族定会插手。给这些人留一条申诉的渠道,才能少流血。”
荀彧说到这里,停了一停。
“只是公,这三条,保的是怎么量,保不了量出来的东西。有一句话,彧要说在前头。”
“讲。”
“彧算得出人心向背——此时动,没人敢拦公的尺子。可彧算不出这一郡大姓百年里攒下了多少种藏田的法子。光武当年败在刀兵,敌在明处;公要防的,恐怕不在刀兵。人家拦不动公的尺子,就要拦公的数。”
“数怎么拦?”
“数从纸上过。纸上的手脚,比地里的多。”荀彧看着那片木牍,“这些法子没人见过,彧也没有,只能撞出来。所以彧把秋后动放在头一条——农时还在其次,要紧的是留出撞错了、调头的余地。若依这三条,慢这一年是留着看招的。”
刘亮看着那三行字,久久没有出声。
“文若。”他忽然道,“你这三条,图的是什么?”
他真正想问的是:荀氏亦是颍川大族,土地兼并、隐田之事自古有之,钟陈郭荀,哪家在这件事上都干净不了。
从刘亮自己的立场上,他可以说是后世的经历。但荀彧呢?这个问题,是一千八百年后的灵魂,对封建礼教下熏染了二十几年的古人的叩问。
荀彧沉默了半晌,似是在思考如何开口。他斟酌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