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斗时新(二)
斗剑场边缘分布着巨大的水缸,养了一群艳丽又危险的斗鱼。
鱼尾如丝绸,倏地穿过水草。气泡“咕嘟嘟”冒出,映着场内的紫袍少年,亦倏地穿过了人群。
司仪的叫声被他抛在身后:“虚舟客!虚舟客你是今夜第一场的胜者啊,下一场不守擂吗?虚舟客——”
顾怜闪开守卫们挥来的手,来到场外。他置身于高处的长廊,下方大厅里灯光明亮,烛火辉煌,酒池肉林融合着鬓影衣香。
少年大喊一声:“人呢?!”
丝竹声戛然而止,靡靡之音被他中断。满场宾客齐回头,愕然地望着他。
没一张脸是熟悉的,顾怜啧一声跑了。守卫在后面追,想把他抓回去守擂。这是斗剑场登台的规矩:上一场胜者,下一场守擂,直到日出。台下对“虚舟客”呼声正高,斗剑场怎么会放他离开?
一番追逐在地下开始,顾怜成了天罗地网捕捉的斗鱼。抓他的守卫越来越多,顾怜不管三七二十一,到处捅娄子。
经过胡吃海塞的食客,他就把人家的酱料一泼,油腻腻的地面滑倒四五个人。路过跟伴侣摆阔的富商,他便抽走此人腰带,甩出去再绊一溜。脚步声、尖叫声、宾客的怒骂声,顾怜什么都不管,一边东躲西藏,一边东张西望。
终于,前面是一扇门。别无他路,少年纵身撞门而出,下一刻星空涌入眼,山风扑面送爽。
他误入了观景台——不巧的是,露台建在高崖上,顾怜和“暮春”扑到栏杆边,两个都倒出去又仰回来,嚇了一跳。
下方是悬崖,底部是险滩。崖壁平整,苍蝇站上去也打滑,滩流咆哮,隔着十余丈高度,仍令人惊心动魄。
“见鬼了……”
少年顿时否决了往下跳的心思。回头一看,十几个守卫姗姗来迟,喘着气包围了他。
守卫队长喊道:“虚、虚舟客!站住,没地方跑了吧?”
他们想把少年绑回去守擂,不管他输赢死活,让看客们痛快就行。
顾怜一言不发,持剑在手,倾身待战。其他仙剑亦凌空浮现,环护在他周围。
守卫队长放缓了姿态,道:“你一路搞破坏,要赔的可不少!看在你斗剑厉害的份上,给你个机会:你要是回去接着斗,刚才砸的抢的都不用管了。怎样?”
“呸。”顾怜毫不犹豫地说,“有种打死我!”
守卫队长大怒,与同僚们一拥而上。他们人多,个个操着精铁棍,就算只有练气前期、差顾怜一截,也够让少年喝一壶了。
顾怜刚和“金鳞开”打完,又上蹿下跳了许久,体力不支。仙剑们同样没了力气,勉强格挡着铁棍的攻势。
突然,有把剑因他无心应付,被击飞出去。眼看剑要坠崖,顾怜双目一睁,下意识地扭头伸手、极力去够。
这瞬间,少年大半个身子探出了栏杆。
他抓住了!
冷白的掌心碰到寒铁,鲜血四绽。顾怜情急之下握住了剑锋,却像感觉不到痛似的,面露欣喜。他正因保住了剑而开心,便被一股大力击中后背,整个人跌出了栏杆。
顾怜还不会御剑。
少年从高空坠落前,只来得及回望一眼——有个修士站在台边,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守卫队长惊呼:“仙长,你、你干啥呀?”
剑光骤亮,十来个守卫被一剑封喉。那人道:“害我师弟聋了,坑掉我万贯赌注,还想要命?”
风声呼啸,吞没了人声。
顾怜眼睁睁地离露台越来越远,离灯光、人影也越来越远,直到陷入了漫长而酷寒的虚空。他带着一大群仙剑,掉向奔腾浩荡的江流。
—
“糟了,拜师大会!”
一处向阳的山洞里,晨曦初露,日光晴好。但,突然诈尸的少年一嗓子打破了寂静,惊得洞外鸟儿跳来跳去,不满地叽喳。
顾怜“唰”地坐起来,大口喘气。他一摸身上,只剩白衣,紫袍不见了。紫袍不见,那就是暗格里的仙剑不见,完了!!!
少年一跃而起,被阳光刺得飙泪。他抬手招架,好一会儿才看清:洞口横挂着一条长绳,他的衣服、靴子、袜子,每一把宝贝仙剑,都好端端地晾在上面晒太阳。
衣服是展开抻平的,靴子是朝向一致的,袜子是两面对折的。仙剑按照剑穗的颜色由深到浅、从红至青,每把隔着相同的距离。
顾怜:“……”
他身上干爽,也被收拾过。少年茫然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晾衣绳”是自己的头绳。现在他长发披散,大把缎子似的黑发布满白衣,乌黑亮丽,像是被细细地揉搓清洗了一遍。
谁有这种耐心?
反正他没有。顾怜很少梳头,都是拿发绳扎个高马尾,仗着天生发质好,这么多年居然没打结。
忽然有香味飘来,他吸了吸鼻子。
少年走出山洞,发现空地上架着火堆。木棍串了一条鱼,正在火上烤。鱼肉两面金黄,酥脆焦香,饶是戒心极重如顾怜,也控制不住地上前半步。
肚子叫了两声,他立刻不管那么多了,拿起烤鱼便吃——香,实在是香!这样子就地取材,居然能烤出举世无双的美味。
顾怜边吃观察四周。
他在霁青商行的后山,与霁青山接壤。推他坠崖的修士应该是“金鳞开”的师兄,下了重注押师弟赢,结果因顾怜横空出世,赔得裤衩子都飞了。
那人也是狠辣,直接来要顾怜的命。根据坠崖瞬间遭受的力道判断,修士的境界在金丹前期,足足高了顾怜两境。
要是旁人,一定会感到后怕:惹上了高两境的前辈!就算对方不再动杀心,以后道场相见也少不得被磋磨!
但顾怜是何许人也,管他天王大帝还是地底阎罗,竟敢偷袭???以后要是逮住,非得干死这王八羔子不可。不对,看修士的年纪都奔三百了,死王八老子!
少年绷着脸在心里骂,骂得越狠,吃得越香。不过有一个疑问,始终盘旋在心头。
是谁救了他呢。
烤鱼下肚,顾怜拍拍手收拾东西。他根据挂绳的高度推测,救他的人高他一个头。
墨蓝的身影闪过脑海,少年扎头发的手一顿。
是他吗?
顾怜莫名不敢想那个人的名字。为他打造长命锁的人,为他疗伤的人——少年在挨了五下昭雪鞭却一夜痊愈后,曾逢人便问:是宣赦救了我,你信不信?
所有人都认为他被抽坏了脑子。同窗们宁可信他涅槃重生,也不信斩月仙师会拨冗救治一个犯了错的外院门生。
如今天下太平,仙师的剑影分身只会在感应到魔族作祟时出动。当年那数万枚护身符基本用完了,人们无法再因为家里鸡被偷了等芝麻小事叨扰仙师。
也就是说,如果顾怜在人魔战场上获救,或者被魔修打劫时转危为安,那不奇怪——问题是他都没有。顾怜既无能用的护身符,也没被魔族危害,仙师怎么会这样……
这样网开一面、法外容情、破格垂青。
同窗们吐出了一个个不同的词,表达着相同的诧异和荒谬。
顾怜头回被他人动摇,渐渐的不再提起此事。不过,他只是不说了而已,其实心底从未放下过。少年自那时起便立定决心,必须找宣赦问个清楚——
此前种种,是不是你?
还有。
为什么。
鸟鸣声清脆,唤他回神。顾怜平复心跳,到溪边洗漱。
时间紧迫,恐怕还有两刻钟,拜师大会就要开场。
顾怜情不自禁地回头,再看了山洞一眼。“暮春”轻吟,顾怜低头一看,发现手上的伤口好了。
与去年受了鞭刑后一样,只余浅浅的伤痕。
—
今天的霁青道场人头攒动。
队伍从山脚排到了山腰,全是修士。山道两旁,隔十丈便有茶水摊,不仅赠饮消暑解渴的瓠叶茶,还出售画着三圣法印的纪念之物:斗笠、折扇、纸伞之类。至于没有修为的百姓,可乘坐“升龙梯”上行,免去了登山记名之苦。
全性塔广场气象一新,容纳了五万多人,还在不断进客。场外围有逐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