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石璃,幽林地陷(2)
烛光太暗了。
祀识仰着头,盯着房梁后那片浓重的阴影。
方才只顾查看屋内陈设,竟没注意到上面还藏着东西——轮廓模糊,蜷在梁后,被摇曳的烛火一衬,越发诡谲。
他下意识去摸火折,指尖却触了个空。这才想起方才在枯林里,火折被他扔进枯叶堆里驱狼,早烧得灰都不剩了。
别无他法。
祀识只得端起桌上那盏唯一的蜡烛。蜡油只剩小半盏,烛火昏黄,被他的动作惊得一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
他把烛台举高,那光攀上木梁,让二人的呼吸皆停了一拍。
那是一颗头。
长发散乱,头皮有多处凹陷。额角皮肉外翻脱落,在烛光下显得惨白刺眼。
他没出声。只是把烛台又往上举了举,让光再往深处走。
头颅的嘴角,密密麻麻地缝着针脚。每一针都歪歪扭扭,像是缝的那个人手很抖——又或者,缝的时候很急。
“哥哥。”
解淮的手伸过来,覆在他手背上。那人的指尖是凉的,掌心却微微发潮。
“给我吧。我看。”
祀识把烛台往后一藏:“别抢。小心烫着。”
解淮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烛火在那双雾蓝色的眼睛里跳了跳,映出一种祀识不太看得懂的东西——不是恐惧,比恐惧更沉,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面对什么。
祀识叹了口气,把烛台递过去。
解淮接过烛台踩上桌子,桌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祀识下意识伸手,虚虚护在他身侧。手离他衣角只差寸许——一个随时准备捞人的姿势,所有的焦灼都凝在那只悬空的手上。
解淮取下头颅的动作很稳,稳得祀识有些意外,再想他这是在对待一件证据——一件需要被看清楚,不能被弄坏的证据。
可下一刻,他却顿住了。
那头颅的眼窝是空的,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却偏偏给人一种“对视”的错觉。
解淮顺着那“视线”望去——梁上还搁着一只木箱。箱盖上,一对充血的眼珠整整齐齐地摆着,像被什么人小心地安放在那里,正正对着他。
解淮的肩背绷紧了一瞬。
他把头颅放在桌上,又伸手去取那对眼珠。他的动作依旧很稳。只是当他将木箱从梁上抱下来的时候,祀识看见他的脸色不大好。
木箱不大,比预想的轻,一股浓烈的腐臭从箱缝里渗出来。
解淮把木箱放在地上。烛光下,他的唇色淡得近乎透明。
祀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沉默。本来想说“猜猜里面是什么”——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还能是什么。
一颗头颅,一条断臂,一对眼珠,再加一个密封的木箱。箱子里会是什么好东西。
“我来开。”祀识蹲下身,指尖碰上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锁。
解淮的手忽然伸过来,覆在他手背上。那人的掌心比方才更凉了。
“我来。”
祀识偏头看他。解淮没看他,只是盯着那把锁,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额前有薄薄的冷汗,在烛光下泛着细微的亮。
祀识忽然放轻了声音:“我小时候,见过比这更……”他顿了顿。更什么呢。更惨的尸体,更碎的残骸,更深的恶意。他见过太多,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
他没有说完。只是挣开解淮的手,低头去撬那把锁:“所以论经验,你还真比不上你家言初哥哥。”
解淮没有说话,但祀识转身去验尸的时候,他的目光在祀识背上停了一瞬。那人刚才只说了半句话,像是怕什么被他察觉了。
更怎么样?更恶心?更惨
但司言初是一个温吞善良的游医,怎么会“小时候见过比这更惨的尸体”?
不待他细想,便听那锁扣“咔哒”一声弹开了。
祀识掀开箱盖。
腐臭不再藏匿,而是挣脱束缚,直直砸在鼻腔深处,激起他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箱子里是一具尸体。
或者说,是一具曾经是人、现在已经被拆碎的尸体。那人的四肢被卸下,断口处露着白森森的骨。躯干被折成一个不该存在的角度,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塞满木箱四角。
祀识一把合上箱盖,用力太猛,盖子弹了一下,半开半合地卡在那里。一股腐烂的汁液从缝隙里渗出来,黑红黑红的,在尘土上蜿成细细的一线。
解淮的手从他身后伸过来,覆住了他的眼睛。
那只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掌心有湿冷的汗,贴在祀识的眼皮上,触感很轻——像怕用力了会弄疼他,又像怕不用力就遮不住:“这些哥哥就别看了。”
解淮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像是这句话不是请求,而是他此刻唯一还能做的事。
祀识没有拉下他的手。
他在那片短暂的黑暗里闭了闭眼,感觉到少年掌心的汗意透过皮肤,不讲道理的在乎。
他轻轻握住解淮的手,将那人的手拉下来,却没松开。
“你明知我不怕这些东西。”祀识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把声音放得很轻,“笨不笨?东西我比你先看见,你又能捂到几时?”
解淮没有笑。他低头看着祀识握住他的那只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祀识也没有追问。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只半开的木箱。
“得知道他怎么死的。”他说,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这屋里所有的东西都怪异,但怪异本身就是线索。他现在是我们唯一的突破口,得验尸。”
解淮抿了抿唇:“这尸体都成这样了,怎么验?”
祀识没答。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指尖点上丹砂。
解淮忙皱着眉上前,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我不会符术,你灵素不够,这道符太耗神——”
“所以你别打断我。”祀识挣开他的手,垂着眼,指尖在符纸上疾行,“你不好好学符术,我难不成也没学?”
丹砂在符纸上拖出细密的轨迹,祀识的脸色迅速苍白下去,额角有冷汗渗出来,沿着鬓角往下滑,滴在符纸上,晕开一小团朱红。
解淮没再拦他。只是悄悄搭上祀识的手腕。一股温热的灵素顺着经脉渡过来,不多,刚好够祀识把最后一笔画完。
祀识没有回头,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幽蓝色的符光从符纸上浮起来,像水一样淌进木箱。那具扭曲变形的尸身被光裹住,断裂的四肢与头颅仿佛被无形的手牵引,一寸一寸地拼接复原。碎骨归位,断肢接续,蜷缩的躯干缓缓展开——显露出死者被塞进木箱前的最后模样。
祀识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尸首面容浮肿,皮肉惨白泛着暗青的紫,多处已经溃烂剥落,像是被水泡了太久太久的绢帛。眼眶深深凹陷下去,嘴唇微微张开,嘴角有干涸的白沫痕迹。
溺水。这个特征太明显了。肺部积水、口鼻白沫、皮肤发绀——死因是溺水,不需要再猜。
但祀识的目光往下移,落在死者的胸前。
十四处刀伤。每一刀都狠绝凌厉,直取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