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相忘江湖
四更天,夜色融融,窗内残灯明明灭灭,垂着泪滴直待晓色分明。
李策眼底乌青,脸上泪痕依稀,他坐在床边守着床榻上的女子整夜,未曾合眼。
从未,他从未有像现在这样慌乱,差一点,他就要永远失去她,有些事,只有那一刹,才会令人恍然了悟,若此间天地已无她,他继续徘徊于人世也无意义,由是这一刻,他终于知道,她在他心里的分量远比自己想的还要重。
他不敢再轻薄她的身体,甚至连她的手都不敢触碰。
“厌恶我吗?”李策喃喃,扪心叩问,只觉惶恐。
“姐姐已觉阿策面目可憎了吗?为何不肯再睁眼瞧我一瞧?”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她手背,灼人皮肉,他似乎看到她指尖蜷缩,柳眉微蹙,呼吸便觉一滞,连眼泪都止住,小心翼翼蹲下来,宛若嘤嘤小犬就这么趴在床边望向她。
那一簪子刺得太深,江毓秀昏迷将近一天一夜,再次睁眼醒来,只觉得胸口疼得喘不过气来,加上先前胳膊受伤,更加不敢挪动分毫。
眼神虚虚望着帐顶,黑暗里什么也看不分明,但知道他在,再度阖眼昏睡过去。
一日天气晴和,院子里的有热闹的鸟鸣声,申时,日影偏西,斜斜地照着窗子一角。
李策从外面进来,目光落在微微晃动的纱帐上,这时,里间伺候的丫鬟上前福了福身子,“殿下,那位已经醒了。”
他“嗯”一声,抬手示意她下去,身形却迟迟未动,直到床榻上的人疼得呻吟出声,他看到她挣扎着要下床,这才大步冲上去将她摁了回去。
“不要乱动。”
动作太大,瞬间牵动伤口,血水顺着裂口边缘流下,江毓秀疼得轻嘶一声,整个身子颤抖,摇摇欲坠,他再顾不得许多,将她拢入臂弯,拥得极紧,“你别乱动,会疼的。”
从小到大,他就是个爱哭鬼,容易情动,一树芳菲在风雨中凋零,会潸然落泪;一只猫儿找不到妈妈,也会牵肠挂肚许久,还吵着要带它去找那只焦急的母猫,内侍们拗不过,只得陪着他黑天白日地到处喵喵叫。
而他现在,竟不知自己为何,变成这副令人生厌的样子。
“姐姐,你是不是恨阿策?”
毓秀喘匀气,张嘴道:“不恨,只求你,让我死。”
“你还真要死?为什么,为了二哥?你不想他好好活着?”
“他不会。”
他不会好好活着。
她想明白了,太子生性骄傲,怎么可能忍受这种屈辱,他不会苟且地活着,既然失败,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我不会委身你,来换他性命。”
委身,说得好委屈,不过是和他在一起,就这样委屈吗?
李策攥紧拳头,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可又马上硬压下去。
好恶心,他突然觉得自己恶心阴毒到极点,他不是只有二哥一个筹码,还有别的,可以用来威胁她,不过算了,本来都是骗人骗己。
“罢了,你且安心养伤,我会送你们母子离开京城,至于二哥那边,我尽力而为,他若定不苟活,那我也没法子,但只求姐姐你多保重自己。”李策扬眉一笑,眼底尽是无奈和痛惜,“姐姐,可是阿策的命啊。”
江毓秀垂下眼睑,默然无话,算是同意他的话。
李策松手,将她放倒在榻上,盖好被褥,轻声细语道:“听话,别乱动,不然伤口会疼。”
缓步出了房门,庭中西风萧索,卷起枯黄的梧桐叶,马上要入冬了。
忽闻地一阵急切的脚步声,魏承业进院报道:“殿下,宫中出了这等大事,是否要立刻进京勤王?”
“不必着急。”
“殿下,此时正是大好良机啊,如今太子妃在我们手中,谅宫里那位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要我们再将漓城的军队调过来,不二三日功夫,就能攻破宫城。”
李策看着他,面沉如水,淡淡道:“本王知道。”
魏承业目光如炬,“殿下!”
“放心吧,至少,本王能保你和你的人不死。”
“殿下,臣等岂是贪生怕死之辈,臣是为了您的大业,为了天下苍生。”
李策嗤的冷笑,像自己这种为了一己私欲不择手段的人,也配坐上那个位子吗?
他的心里可没有天下苍生,他承认,他就是卑劣小人,连枭雄都算不上,枭雄心中还有王图霸业,可他心里,只有那么一点可笑的风月儿女,其实他根本就不配坐上那个位子啊,若不是母亲苦苦相逼,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二哥,是我输了,我想要的天下,想要的人,现在都是你的了。
“陛下,赵指挥使已带人切断去往漓城的要路,您可高枕无忧了。”
乾清宫西暖阁,照旧是灯火通明的大殿,照旧是不苟言笑,忠诚侍奉的宫人、宦官,唯一不同的是,御案前换了年轻的君王,他一改往日落拓消沉,眉目间弥漫着不可直视的霸主之气,让整个殿内都充斥着腥风血雨的味道。
一如,几天前的那个晚上。
李旭提笔在手里的折子上随意勾抹几下,忽地勾唇冷笑,“高枕无忧,他不死,朕如何能安心?”
“城中兵马司,皇城外京营的人现在正在明月山下等着陛下烧山的指令,只是…山上还有百姓,以及皇后娘娘……”王怀恩欲言又止,最近皇帝对皇后的态度很是冷淡,叫人琢磨不透,他不清楚这些话会不会激怒皇帝。
李旭听提起皇后,依旧面无波澜,仿佛皇后和普通的平头百姓没什么区别,甚至还不如百姓在他心里的分量重。
“烧山不过是为了逼他们出来,只要他们老老实实下山,能有什么事。更何况山民寥寥数人,甚是熟悉明月山的地势,想逃命很难吗?至于李策,他若不肯就范,朕就让他和心上人同生共死,他怕感激朕还来不及呢。”
王怀恩倒吸一口凉气,没敢再接话。
听皇帝这意思,是打算将错就错,既然有东华苑那位以假乱真的“娘娘”,何必还需要那位真的呢。
李旭命他取来张空白笺子,提笔悬腕,不消半盏茶的功夫,写下一纸诏书。
王怀恩在旁偷瞄两眼,只隐约看到“江氏”“死”几个字,心内唉声叹气不迭,可也早该猜到,帝王无情,怎肯为了一个女人将自己的江山拱手相让?娘娘这番出宫,分明是下了一步死棋,不管她是不是为救太子,总之,这事抹了皇帝的面子,那她就不能再活着了。
纵然她在火海丧生,,死的也不过是一个跟宁王私通的江氏次女。
“王怀恩,你将朕的诏令带给宁王,叫他自己仔细掂量掂量,他拿什么跟朕斗,还江山美人,他以为他有得选吗?他哪怕爬着过来求朕,朕也未必能饶了他。”
李策推门进来,看到江毓秀靠在床头,丫鬟伺候着喂药,心里顿觉宽慰不已。
她肯活,这就很好。
“喂完药就出去。”
“是。”
那丫鬟随即将药碗搁在黑漆托盘,端着走出房门,再回身将门掩上。
“你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江毓秀微抬眼眸,只是淡淡一笑。
“不愿再和我多说两句吗?”
“阿策,多谢你,以后我会给你供着长生牌位,愿你余生平安顺遂,早日遇到心仪的女子。”
李策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的祝福真令人生厌,“知道了,本王今日便送你下山。”
“真的?那可多谢了。”毓秀没忍住,脸上露出笑容。
等下了山,她就回宫跟毓灵换回来,她根本就没想过离开京城。
“只是……临别之际,可否再让我抱你一下,就一下,姐姐,我发誓,今生我们不会再相见了。”
江毓秀咬了咬唇角,思索半晌,还是没忍心拒绝他的最后一点痴念。
“好。”
李策撩起衣袍,坐在床沿,伸手将她拢入怀中,下颔抵着她的发顶,“姐姐,就算那些年是我偷来的,但我对你的情意也是真的,不是吗?难道那三年,你就没有爱过我?”
这么一问,叫她如何回答,即使是假冒身份,但朝夕相处的就是这个人,不会有错,就连当日大婚,她痛不欲生也是真的,第一次成婚,她最想嫁的人是李策,也是真的。
可是,如果在成婚之前,他肯坦白,或许不是这样的结局。
江毓秀陡然目光冰冷,声音锐利如刀。
“没有,我没有真爱过你,是你骗了我。”
李策胸口陡地一酸,竟无可答言,早料到会是这样,但不去抢的话,可是连一点机会都没有呢,说实话,他并没有那么后悔,更后悔的是,抢得不够彻底。
“一丁点喜欢都没有吗?”
“……”
时间太久了,毓秀从他怀抱中挣扎出来,“阿策,到底我们相识一场,我不想伤你。”
李策微微颔首,忽地唇边扯出一抹苍白的笑,“呵呵,和你说着玩的,本王今后要什么女人没有,不过是因为从没得到过你的身子,这才念念不忘。姐姐若是将身子给了我,说不定我就腻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胸前,语气带着一点戏谑和挑衅。
江毓秀一时竟分不清他是气话还是认真的,登时柳眉倒竖,啐道:“滚出去。”
李策心头微颤,面色泛红,眼睛里压抑着极强盛的欲望,不等她反应过来,他突然将手扣在她脑后,强势地吻上她的唇。
毓秀皱眉喘息,身体抗拒但又无力挣扎,脑子一片混沌,突然,齿间泛起腥甜,他恶狠狠一咬,竟将她唇瓣咬破。
李策放开她时,果不其然挨了一巴掌。
他扬唇一笑,“本王要想得到,你拦不住。”
他本来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得到的,反正二哥也不会知道。
“我还以为你会信守承诺,你又骗我!”
“没骗你,姐姐,你别生气。我只想告诉你,想和你说最后一句话,下辈子,阿策一定先找到你,在你看上别的男人之前,先把你抢过来,然后叫你知道阿策的好,再也离不开阿策。”
他私心以为,毓秀不过是因为二哥有一副好身子,不然她怎么对二哥那样的人死心塌地,毕竟二哥平时嘴巴跟开了光似的,能超度所有人,京中这些贵女们纵然有意,也闻风丧胆,望而却步了。
太子就是这么招女人嫌弃害怕的人。
“你胡说什么!”
李策起身,扬长而去。
这一生,已经这样遗憾,至少临别前,不要太难堪。
毓秀见他出去,仍是惴惴不安,就像在狼窝里,被一只眼馋肚饥的饿狼盯着,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叫他得逞,最后她吓得连觉都不敢睡,强撑着一整晚都不曾阖眼。
幸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