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故地重游
天穹被大块乌云遮住,细雨飘飘洒洒而下,山间的路泥泞,且越走越荒芜。
苏蕴梨掀开车帘,便看见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青年笔直的肩背。
细雨淋湿了他的乌发,愈显脖颈冷白,今日他穿了墨黑色的圆领衫,乍一看去,黑与白之间仿若墨色山水画中人。
“郡主,郡马他伤还没好全呢,这样淋雨,怕是不成……”春阑低声说,“路好像还不近,要不,让郡马上来?”
这里去宜城的确还有些距离。
谢随舟过来告诉她官船已不再安全,陆路也还未完全通畅,必须要她随他同行去宜城,她是万分不乐意的。
以往在郡主府,宅子宽广,他们二人除非特意寻对方,十天半月都是可以不见面的,她的日子过得还算自在,而现在,所居行馆狭小,进进出出都难免与他打个照面。
可她亦不想再陷入那些莫名的纷争中去,思来想去,只能与他一同上了去宜城的路。
春阑见苏蕴梨不说话,就知是郡主心软了,赶忙撩起车帘,对谢随舟道:“谢大人,雨越来越大了,您有伤在身,还是进车里来罢?”
马车里,谢随舟将身上披着的袍子收起放在一侧,免得寒气侵扰她。
苏蕴梨撩起眼皮看他一眼,只见青年正襟危坐,淋了雨后的一张清俊面容更为清晰冷冽,若不是那冷肃的神情,当真是个如玉的绝妙郎君啊。
“所去宜城有几分把握?是找什么人,很重要吗?”苏蕴梨问,“还有伤你之人是谁,可查明了?虽说是蜀地地界,光天化日下刺伤朝廷命官,这地方官胆子也太大了,他不是要来寻你么?你这么走了,他岂不是扑了个空?”
“郡主不必忧心。”谢随舟安静听她说着,心意微动,眉目舒展,“多谢郡主关怀。”
苏蕴梨一脸莫名,她分明是怕宜城之行若稍有不测再连累到自己。
他不说就算了,想来御史台有自己的规矩罢,她就不该多问。
“宜城之事尽在掌握,郡主只当做去游玩好了。”谢随舟温声道,“臣会护郡主周全。”
蜀地刺史扑了个空,便知他态度了。
水落石出之前,还不是与那人分辩的时候。
“玩?”苏蕴梨反问,“放着好好的云京、江南我不玩,要到这荒郊野岭玩?”
看出她的不悦,他认真道:“云京峥嵘轩峻,江南膏腴之地,自身乱花渐欲迷人眼各有不同。但宜城亦有妙处,比如百丈瀑,通天塔,甜润可口的黄米糕,还有绵延了百年的温泉泉眼……”
外头下着雨,雨滴打在马车顶,急促而规律,而谢随舟的声音清冽语速沉缓,像是涓涓的清流淌过心间,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苏蕴梨不禁对宜城之行多了几分向往,先前的那点躁郁,都消失不见了,脑海中闪过一念头,他是如何这么了解宜城的?
“至于剑南道东川节度使一案,臣心中已有定数,此去宜城,便是收网之步。”
下了雨,天色沉凝,马车里更是幽晦,苏蕴梨闲来无事,侧目瞧他。
青年提及所负之案件时,他浑身书卷气中透出一派凛然风骨,如刀含锋,冷而不露。
此次远离云京,他好像展露了她没见过的模样。
察觉到她的目光,谢随舟抬眸,眼神带着询问。
苏蕴梨赶忙移开视线,打了个哈欠,微微侧过头靠着马车壁,“我困了。”
*
到宜城时已暮色四合,谢府外挤满了人。
即便天色已然昏暗,那些来迎的官员依然等在雨中,苏蕴梨为女眷,且疲累不愿与这些地方官员见虚礼,便戴了帷帽下马车。
那些地方官员一看便明了了,只躬身行礼。
谢随舟与他们低声交谈着什么。
苏蕴梨举目望去,檀木色的门匾上的字乌漆漆的看不真切,檐下的风灯昏暗。
忽觉有一道视线粘在她身后,回首望去,谢随舟正被一些人围在中间微微朝她颔首,环顾左右,并无旁的什么人看她。
想来是初到此地,一路劳累导致心绪不宁。
她小心提裙迈过门槛,绕过影壁,便是太湖石堆砌的假山,檐瀑落处漾着一条有些年头的旧孤舟。
顺着卵石铺就的长径往里走,是在晚风里开得荼蘼艳丽的花架,上面攀着不知是什么藤萝,蓝盈盈的,艳丽却不张扬。
苏蕴梨环顾四周,风声静谧,细花漏窗在氤了铜炉绿色的旧墙面上,有种说不出的沉静,看起来有年头了。
两进的院子精巧雅致,看着倒不像是冷冰冰的官邸行馆。
青年不知何时到她身边的,安静地看着她在这容纳了他太多记忆的院落里莲步曳尘,良久,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唤她,“郡主。”
离了郡主府,在这距云京千里之外的蜀地小城,苏蕴梨恍惚间生出一种莫名的错觉来……仿佛她与他是世间最平凡的一对夫妻,此刻是伴着夕阳回到他们共同的家。
他的这声“郡主”,倒将她的思绪唤了回来。
苏蕴梨转身回首,不由怔了一下,月影透过花架照射下来,青年负手而立,一袭墨衫衬得冷白的面容更显清冷俊逸,神情却温润含笑,仿佛与这雅致宅子本身就是嵌在同一副古画上的。
他上前了半步,离她的距离便倏地近了,可又保持着合乎规矩的分寸,语气轻缓温声道:“我带郡主在宅子里转转。”
话音一落,仆役们已跟了进来。
她这次出行一切从简,又与随扈走丢,着急回云京的原因之一便是怕女儿家惯用的精细物件丢失会造成诸多不便,而现在,仆役们有条不紊地将一箱箱箱笼放在地上,还有一口崭新的点漆嵌贝母泡澡桶……
苏蕴梨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往日对谢随舟的印象多是他神情冷肃,疾步往返于郡主府和御史台的风尘仆仆。
这人时常连吃喝都顾不上,据小厨房说他在书房公办到深夜才想起腹中空空,吃穿用度更是能简就简,若不是顾及朝臣仪表,苏蕴梨都要怀疑此人非得不修边幅不可,毕竟休沐的时候他都没几件像样的衣裳穿……
这些箱笼都一一抬进了那扇细花漏窗里,窗牖里素纱随风翩跹,花影隐隐浮在其上,一阵清幽的香气袭来。
那些箱笼,都是给她的。
他何时这样细致了?
谢随舟眼看苏蕴梨动容,轻咬红唇的模样自有一段婉媚可人,比起在郡主府时的疏离冰冷要好了千万分。
他的目光细细密密地在她面容上流连,从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到纤长的睫毛,小巧的鼻翼,还有她迤逦在地的水红色罗裙……
他想要她对他动容,哪怕是细微的一次。
他想要她看见他。
苏蕴梨跟着他在这两进的院子中踱了一圈,倒是用了不少时间,其实这院子不大,随意一逛就可逛完,不知他为何要如此仔细地给她讲解每一处。
二人缓步走着,鸟息虫鸣,静谧宁静,隐有修竹拂动的沙沙声。
她心不在焉地垂眸看着鞋头的珍珠,绛红色的缂丝鞋面滚着的海棠纹流光溢彩,珍珠摇曳欲坠。
而一旁的青年步履款款,玄黑色的登云履与她的对比竟显得那么大。
走着走着,鹅卵石铺就的地面很是硌脚,苏蕴梨站在原地不愿走了,“那你跟我说说,这院子的地为何不用青石板铺就?而是用这些个鹅卵石……”
“这宅子的主人靠船运发家,郡主可看,这鹅卵石之间用青瓦相隔,乍一看去像不像是湖面波光?”谢随舟伸手一指,“借石代水铺地,无水似有水,寓意为人生之舟平稳,是表宅子主人隐逸江湖,淡泊世事的心境。”
随着他修长的指尖,苏蕴梨凝目看去。
月凉如水,地面铺满了月色的清辉,青年清瘦挺拔的身影与她的影子一同被拉得老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投射在似波涛纹理的地面上,有些说不出的纠缠暧昧。
不对,有什么不对。
谢随舟与她介绍这宅子时眉眼间流露出的欲言又止……
苏蕴梨脸色变了变,恍惚间意识到什么,问:“这宅子是谁的?”
“郡主觉得这院子如何?”他问。
苏蕴梨大概猜到了。
谢随舟好像是蜀州人。
他对宜城如此了解,莫不是……
“郡主喜欢这里吗?”他温声问。
“没什么喜不喜欢的,院子倒是雅致,暂住可以。”她环顾左右,盈盈抬眼看他,拖长了尾音,“这是你的……”
“微臣是蜀地人,家在宜城,这是臣的旧所。”谢随舟道,“早年间这宅子被歹人夺了去,待臣为官后,攒了三年的积蓄,才将这宅子赎回。这也是臣第一次故地重游。”
苏蕴梨又想起来许多事,说他出身寒门是抬举他了,其实连寒门都算不上,据说他来京赶考的银两都是乡亲们凑的和沿路给人写字挣来的润笔钱。
之所以如此拮据,好像是因为他父母早亡……宅子被歹人夺去,一家流落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