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神佛(修)
“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壮汉闻言不屑一笑,正欲抬起另一只手将他一把推开,却在看清薛彻的脸时瞬间顿住。
壮汉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你……你是……”
壮汉的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但又立刻想到什么似的猛地合上。他满面愁容,完全没了刚开始的架势,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下去:
“小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公子,还请公子见谅……”
薛彻冷冷瞪他一眼,狠狠甩开壮汉的手,目光落到方弱柳身上时瞬间柔和下来,声音也随之变轻:“……没事吧?”
此处人多眼杂,他不再唤她小娘。
方弱柳敏锐地捕捉到这点,竟一时有些不习惯,旋即点了点头。
那壮汉见状本想趁机溜走,不曾想一道冷声响起:“让你走了吗?”
壮汉猛地顿住,薛彻余光不善地瞥他一眼,却是在对方弱柳说:“此人冒犯了您,该如何处置?”
他刻意以尊称唤她,在方弱柳耳中倒是多了一份调笑的意味。
她抬眼扫了一眼越来越多围观的人群,也不想将事情闹得太大,拽着薛彻袖子的手微微紧了几分:“得饶人处且饶人,就此作罢吧。”
壮汉闻言如蒙大赦,不曾想他还没来得及将提着的心吞回肚子里,薛彻冷然的目光便骤然扫过他:“您心地良善,宅心仁厚,可我却不是个宽容大度的。”
他说着歪了歪头,双眸危险地眯起:“……不过既然您都不想追究,那……就让这目中无人的东西诚心诚意地给您赔个不是,也算给他长个教训,如何?”
不等方弱柳开口,那壮汉“噗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俯身求饶:“姑娘……小姐!是小的瞎了眼了,方才都是小的不识好歹,是小的无理取闹,还请小姐莫怪……”
“你这是做什么!”
方弱柳扭头看向薛彻,眉头紧锁着摇头:“罢了,确实是我们有错在先,此事就此了结,莫要再闹。”
话音落,方弱柳朝着那跪倒在地的壮汉使了个眼神,壮汉会意连忙起身,跌跌撞撞地逃离此地。
围观的众人见状也都没趣地散开,一切都变回最初的模样。
待到人群褪去,方弱柳重新扶好斗笠,耳边却骤然传来一阵温热的吐息。
薛彻掀开轻纱一角,鼻尖几乎碰到她的侧颈:“……小娘,你凶我。”
他的声音很小,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一种细密的战栗感瞬间流过全身,方弱柳浑身一颤,反手摁住他的脸生硬推开。
“我哪里凶你了……大庭广众之下,做什么呢。”
“你刚刚说我闹,就是在凶我。再者你是我小娘啊,我跟小娘说点悄悄话,有何不可?”
“随你怎么想吧……还有,离我远些。”
薛彻垂下眼帘,似乎有些受伤,赌气似的转身往庙门口快步走去,过了一会儿见方弱柳没跟上来,又在庙门口处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瘪了瘪嘴角,认输似地叹息一声朝她走回来,抬手重新扶上她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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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内香火很旺。
方弱柳在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虔诚地闭眼拜了三拜。
【愿家人喜乐安康。】
薛彻就站在她的身后,面色平静地看着她的动作:“若是有心愿未了,倒不如与我说说,跪这神佛有何用?倒是徒给你的腿伤添了几分痛楚。”
方弱柳斜眼瞪了他一眼,扭回头不做理会。
面前摆着签筒,红漆已经磨得发白。方弱柳握着签筒轻轻摇了一阵,一根签掉出来,正正落在蒲团前。
她捡起来,神色一凝。
下下签。
方弱柳盯着签文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捏着竹签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正当她凝神之际,一根竹签骤然横到她眼前,是上上签。
方弱柳抬眼,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薛彻。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去摇了一根,是上上签。见方弱柳愣神,薛彻猛地伸手,将她手中的那根签轻轻抽走。
方弱柳还没反应过来,那根上上签便被他强行塞入了自己手里。
方弱柳有些愣神:“……你做什么?”
“跟你换。”
薛彻摩挲着手里的竹签,不屑地丢回签筒中:“现在你是上上签了。”
“……你不是不信神佛吗。”
“若是为小娘,信一次也未尝不可。”
方弱柳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垂下眼睫敛去眸中神色。
起身时膝盖有些发软,薛彻在身侧扶了她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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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会散了的时候,日头已经开始偏西。
二人沿着原路返回,方弱柳坐在马车上,抬眼看着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越来越淡,橘黄色的余晖在马车行进中渐渐变成灰紫烟云。
方弱柳靠着车壁,蜷起双腿,轻轻揉捏胀痛的脚腕。
闭眼凝神间,脑海里却猛地浮现出白日里发生的事。
那个嚣张跋扈的壮汉为何在看见薛彻之后便立刻换了一副嘴脸?他对薛彻那般避之不及,似乎对他有着很深的恐惧……
说起薛彻这个人,方弱柳当真觉得自己看不懂他。
当年他挖坟掘墓、背着半死不活的她离开薛府时也才十二岁,身无分文,却意外遇见好心的江湖神医施救,这才让方弱柳保下命来。
这些年来,表面上是二人相依为命,可事实上一直都是薛彻在照顾方弱柳。
方弱柳伤得重,需要昂贵的药材养着。于是薛彻自打十二岁那年开始便隔三差五出门找活干,带回来的银子不在少数,不仅够两个人吃穿用度,甚至还有些富余。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从不待见他的家中逃离,到底是从哪里搞到那么多钱财的?
薛彻,到底还有什么事情在瞒着她?
太阳穴突突跳着,隐隐作痛。
方弱柳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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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时,夜色初临。
风从窗口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方弱柳坐在榻前发了一会儿呆,慢慢站起来,褪下外衣搭在屏风上。
正当她准备解腰间系带时,房门被人轻轻叩响。
“小娘,水好了,儿子进来为你濯足。”
话音刚落,薛彻已经端着一盆热水推门而入。
方弱柳微微侧身,拢了拢略微散乱的衣襟,神情有些慌乱:“谁让你进来的?”
“是儿子唐突了,小娘莫怪。”
嘴上说着唐突,可薛彻却面不改色走到榻边蹲下,将水盆放在方弱柳脚边。
他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在榻上,伸手握住她的脚踝,细心地为她褪去鞋袜。
一双白瓷般的小脚躺在他掌中,薛彻目光扫过这双脚腕上的四道扭曲的疤痕,眸色晦暗一瞬。
他伸手试了水温,而后捧着方弱柳的双脚小心翼翼地浸入水中。
双足没入水中的一瞬她本能地一缩,薛彻抬眼问她:“水温合适吗?”
方弱柳低低地“嗯”了一声。
薛彻的手探进水里,一只手托着她的脚后跟,另一只手掬着水往她脚腕上浇。他的动作很轻,指腹带着薄茧,蹭过她脚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