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野鬼
沈萸捏着肩膀,单薄的领口被无意识中拉大,露出锁骨上的留着的一个青紫色的咬痕,她呆呆地坐在床上,懵圈注视着屏风上的图案。
这块屏风上的图案,看什么就是什么,从前沈萸只当它画的是不知名的山和河,现下沈萸好像在哪图案中看到一张人脸。
拼凑起来,想它是谁,那就是谁。
沈萸闭上眼睛。
根本不敢想。
约有几息,沈萸终于下床拖着沉重的身体,轻着脚步到屏风后换衣服。
将要入春,天亮得早,天气也有些回暖,沈萸脱下身上的衣服,整个身体暴露在微光之中,发着盈盈的光。
日出的光柔和,照在沈萸白腻的肌肤上,从上往下数,后颈上突兀的几个吻痕,锁骨上的牙印,后腰上泛着青色的手掌印,腰侧的掐痕……
这些东西,沈萸统统看不见,她的视线停在小腹那道愈合后泛白的新肉。
垂头倚靠在柜子前,纤细的手指摩挲着小腹上躺着的伤疤。
疼痛的伤口长出了条比周围肤色还要白的新肉,过了这么久,这伤口早就不疼不痒,说是白,也没有多明显,若是不仔细看是发觉不了它的存在。
她没有忘记,她是如何破开肚皮,将孩子从里面取出来的。
轻叹一声,她利索换上鸦青色的衣物,将她或是看不见,或是看得见的痕迹尽数被掩盖在衣物下面。
沈萸的一天,是从送孩子上学堂后,开始于集市。
“你看见了?徐婆子的身体都折成两半了。”
“报应,这都是报应,她一天天的净干一些坏事。”
“就是,就是,她女儿的尸骨都能挖出来和富家子弟配冥婚,还能期待她能做什么好事?要说这么死了,没准是她害过的哪个寡妇回来找她报仇。”
“我舅的二伯表弟的儿子在县里当差,听说这案子一出,就是这儿方圆百里出了名的蹊跷,怀疑是神仙显灵,来惩治恶人。”
“我看徐婆子的手都折成什么样子了,这不是神仙吧,是厉鬼还好说。”
“话也不是这么说,她确实该死,但死相如此残忍,万一那厉鬼找上我们怎么办?”
“我又没有做坏事,找我作甚!”
一说有鬼,众人心中发毛。骂骂咧咧地离开市集。
沈萸平静着一双美眸,微微蹙起眉毛,挑选着青菜。
说是挑,她只挑选入她眼帘的。
王婆看见淡定挑菜的美妇人,悄悄到她的身边,先是疑惑打量她带上的伞,后关心她:“萸娘,你莫要害怕,徐婆子不过是从楼梯上摔下来,摔折了身体,没有他们传的那般玄乎。”
沈萸朝王婆微微一笑:“谢谢王婆,我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一没什么钱财,二我也年老色衰的,也不知歹人图什么。”
路过的李婶一崴脚,狠狠剜过面如芙蓉的沈萸。
好一个年老色衰!
徐婆子屡次骚扰沈萸,徐婆子还住在沈萸的对面,李婶不信徐婆子的死和沈萸没有关系。
沈萸直呼冤枉,她未和徐婆子结仇,不过是几次烦人的说亲,她这么好的人,怎会对徐婆子下手呢?
“徐婆子离你家那样近,摔倒在地上,住在对面的你会听不见吗?”
沈萸好笑道:“嫂子,你家弟弟住在徐婆子的隔壁,要是说听得见,难道不是你弟弟先知道吗?”
李婶哑口无言,抖着嘴皮子,气愤地拿走沈萸手上的青菜,转身大步离开。
“诶,什么人呢,”商贩扫过离开的李婶,拿出新的一把青菜,“萸娘,给。”
“谢谢大姐。”见沈萸数着铜币,钱大姐挥过她的手,“你的菜已经付过钱了,这算是李婶买的,明儿我找她要去。”
王婆也在一旁劝着沈萸收下,沈萸弯唇一笑:“谢过大姐和王婆。”
“萸娘莫要怪李婶刻薄,她那人,就这副德行。”
沈萸连连点头,说句是。
世人哪有容易的,各自有各自不可言说的苦楚,但这绝不能成为伤害他人的理由。
“诶,那儿又来人了。”
来买菜的村民聚集在热闹处。
“听说是县上的赵公子出事。”
“赵公子,可不就是徐婆子给小垄丘那村头寡妇说过亲的人?”
“呐,说得好听叫说亲,说得不好听,不就是抢人吗?人家丈夫才死没几天,那寡妇也是可怜,被人家赵公子看上。”
“和徐婆子有关?又是摔死的?”
“我瞧着是,听说发现的样子和徐婆子如出一辙。”
“哈,徐婆子才出事,这凶手,就又杀了人?”
“我怕不是人,是真的厉鬼,专挑这些丧尽天良的畜生下手。”
“不要瞎说,村里和县城相隔有些距离,这凶手骑马不久可以到吗?”
“谁知道呢?这是不是说明,他已经不在埂南镇了?”
“……”
李婶又和沈萸碰上了,听了又一桩奇案,她脸一阵青一阵白,心知徐婆子的死真和沈萸无关,因为偏见错怪了沈萸,李婶哼了一声就离开。
沈萸轻笑一声,挎着篮子,在路上时拐进隐匿在重重林木之间的小路。
树林阴翳,遮天蔽日,往深处走,天色变得越深。
沈萸将手上油纸伞插在一个隆起的小土包上,踩上了旁边的平地,跺了两脚,
“你想我做的,我都做了,现在轮到你履行承诺了。”
油纸伞倒下,滚落在沈萸的脚边。
“你在后悔吗?”沈萸眸色冷淡,一脚踩上油纸伞,脚尖碾着伞骨。
土包处传来凄厉的哭泣声,一阵又一阵阴风扑向沈萸,天空乌云密集,层层叠叠,下一秒,倾盆的大雨好似就要落下。
“萸娘,我帮不了你。”凄厉的声音夹带着哭腔,“你孩儿的情况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么简单。”
“你无需担心,只要把东西给我。”
“杀害徐婆子和赵畜生的时候,我看到了你孩儿,他不出声,一直在盯着着我,冷漠看着我杀害他的同类,萸娘,你孩儿根本就不是普通的五岁凡人小孩。”
“如果小止身上的问题那般好解决,我就不会找到你这孤魂野鬼了。”沈萸淡定的瞳孔下埋藏着惊涛骇然。
朝歧的情况,比沈萸想的还要严重。
这才不到五岁,朝歧身体里面的东西就能控视周围的厉鬼。
若是再大一些,待朝歧能够操控厉鬼甚至其他东西,人间就容不下朝歧。
这孤魂野鬼欲哭无泪,她的皮骨还被沈萸踩在脚下,她是瞎了眼,觉得看着温婉的沈萸能被自己随手拿捏。
她死了很久,障业缠身,日后就算被超度,也只能下地狱,像她这样的恶鬼,没有好下场,好在遇到了沈萸,沈萸愿意帮她净化,就算不能轮回,也绝对到不了下地狱的地步,唯一的条件就是将她所拥有的修为传到她孩儿的身上。
野鬼一心欢喜,全然不想为什么一个凡人小孩要她一个厉鬼的修为,等她想要知道的时候,一切都晚了。莫说是她的修为,就是她靠近那孩儿,浑身都是灼热感。
“萸娘子,小神仙,我试过了,以我现在的修为,我根本就靠近不了你的孩儿,你孩儿身上的禁制会把我焚烧一干净的。”
沈萸蹙眉,“是你当初告诉我,你愿意救我孩儿的。”
沈萸不想承认她被这个野鬼利用了,这个油嘴滑舌,满足谎言的野鬼,沈萸就应该烧死她。
沈萸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松了口,
“罢了罢了,我会想法子的,你且在这林中等我,我会想到办法的。”
那野鬼,不好意思承了好意,又让沈萸一个人想办法,提议:
“萸娘你孩儿特殊,你解决不了,为何不找他的生父?”
沈萸气质超脱凡俗,若是她还活着,许会同旁人一般赞叹几句“好一个美妇人”,可现在她是野鬼,是人是鬼是仙,她一目了然。
既然问题不是出在沈萸这,那就只能是朝歧的父亲。
沈萸也是可怜,神仙不做,偏要混浑水,独自养活一个披着人皮却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沈萸斜睨野鬼,眉间轻皱,野鬼自知说错话,缄默反省。
要是能找的话,就不会找上她这一个野鬼了。
对于沈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