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别躲
夏宝如从被窝中探出脑袋,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她脸颊余留一层红晕,夏宝如也全然不理。
裴玉容随后跟着夏宝如探出脑袋,双眼迷蒙。
夏宝如凝视裴玉容的脸,心底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裴玉容被下蛊了。
这蛊术还挺高明,给裴玉容至少喂了只千年蛊虫才把老实人逼得满嘴浑话。
从前裴玉容听她讲一句都要愣半天,今日从夏府回来后是怎么了,小话一套接一套。
夏宝如回头一看自己全中招了。
“裴玉容,夏文清为难你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好像变了个人。”
裴玉容暗自哂笑。
因为他骨子里就是这等卑劣颓废的人。
丑陋的怪物如痴如醉地于永恒无尽的黑夜中吮吸白日的灿烂。
那怪物明知暖阳不属于它,不管不顾地攀上那层明朗。
光明不忍心灼伤它,怪物却总有一天自食恶果。
为自己令人厌恶的贪婪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这样的故事自裴玉容从夏府回来后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桓不下。
他丑陋福薄,明知世人对他万般唾弃却沉沦在夏宝如的小意温柔。
二十个春秋更迭,夏宝如是唯一真诚待他的人。
她爱笑,喜欢开玩笑,说话时总喜欢眨巴圆溜溜的眼睛;
她坚韧聪明,面对裴太后的讥讽与宣帝的冷待视若无睹;
她有太阳般富裕的生命力,连他这样久来郁郁寡欢的人都为之动容。
她太美好了,美好地叫他生出了恶念;
裴玉容想试着爱她。
曾是裴玉容认为最俗套的感情,也是尘世间甜蜜的源泉。
裴玉容想时时刻刻看着她,想拥抱她,亲吻她甚至占据她的身和心。
他想与夏宝如同世间最普通的有情人一般牵手看花灯、放孔明灯祈愿、一起游船赏景;
他想为她描眉、为她挽发;
他想听夏宝如叫他一声“夫君”或是“卿卿”;
他甚至想和夏宝如有一个孩子,世间无可替代,只连接着两个人血脉的孩子。
如果真能让他求得秘辛术法,裴玉容愿意融进夏宝如的骨血,同她永不分离。
裴玉容如同一条毒蛇,吐出毒液企图烂腐红艳欲滴的苹果。
他被吊挂在高耸的城墙之上,稍有不慎便坠入深渊,被上万只尖刺捅破身体,唯留令人恶心作呕的残骸。
城墙之上,夏宝如却试着抓住他。
他被吊挂在城墙之上太久,久到失去理智,手上加重了力气险些拉夏宝如一同堕入危险。
裴玉容这才惊觉自己是个人,是贪恋暖意的人。
他最初只想护着夏宝如在萧王府安稳度过此生,绝无他念。
若是夏宝如进了王府害怕他,裴玉容绝不会踏入摘星楼半步。
可她一步步踏进他的世界,一次次用她的方式离他的心更近一点。
裴玉容无可救药地完全陷了进去,无法自拔。
他好想当个平凡的人。
哪怕不要权位与财富,裴玉容只要夏宝如的笑颜,便能爱上这世间一切。
可血淋淋的现实教会他,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无缘帝位,为世人厌弃。
他不能为夏宝如做承诺,也许某一天他会悄无声息地从人世间消失。
裴玉容唯一能做的是为夏宝如留下尽可能多的金银傍身。
可他依旧如案上鱼肉般被他人宰割,险些护不住自己的命,又何来守在夏宝如身侧。
他告诫自己维持着在她心中平和温润的形象,不要得寸进尺。
可他的欲望膨胀,叫他身子飘忽,仿佛脱离了地面束缚。
当他幡然醒悟时,夏宝如同他距离暧昧,身体里剧烈地鼓声震耳欲聋。
夏宝如的问话犹如瓢泼大雨叫他身上一阵恶寒。
光亮洒在怪物身上,怎么就算是喜欢他呢?
他试着去爱她,却忽略了她的眼睛。
那是疑惑与不解;
从前的目光也更替为怜惜与善意。
裴玉容太蠢、太笨、太自以为是。
所以惩罚如同暴雨般席卷他的身体,摘走他的生命,独留一具死气沉沉的尸骨。
裴玉容收回揽腰的那只手,轻笑道:“吓到你了吗,我好像又在说奇怪的话了。”
裴玉容暗忖,自己真是比地痞流氓还下流。
夏宝如莫名其妙,刚才不还是揽地好好的,怎么又变卦?
她好不容易调整的舒服睡姿就这样被搞没了!
那她今晚更难入睡了啊。
这波裴玉容全责。
偏生那始作俑者若无其事地背过身去,仿佛刚才的迷乱全是夏宝如的臆想。
裴玉容耍了她很好玩吗?
一张拔步床上,夏宝如能够清楚地听见裴玉容平稳的呼吸声。
得,他倒是睡得快。
夏宝如一合计,轻轻踹了他一脚。
出乎意料,裴玉容居然憋着不转身。
从前不是会不耐烦地讽她几句吗?
今个儿裴玉容到底受谁刺激了!
夏宝如自顾自就开始拉扯裴玉容的一只胳膊,不费多少力气就“征用”了裴玉容的一只手臂作为今夜的圆枕。
裴玉容依旧背对着不理她。
夏宝如这一番折腾也生出些困意。
她脑海里为数不多的理智告诉她,黏糊糊的裴玉容比冷淡的裴玉容可爱一点。
“我不管你今晚睡得舒不舒服,也不管你是面对抑或背对着我,胳膊圆枕我就客气收下了!”
夏宝如说完也不给裴玉容反悔机会,直接两眼一闭忘却世间喧嚣。
裴玉容侧过身,好整以暇打量夏宝如的睡颜。
春水不会为他停留,他又凭什么以为夏宝如会停留在某个转角笑语盈盈地对他说:“我在等你。”
他简直是痴人说梦。
裴玉容的一只手悬在半空,虚虚勾勒出夏宝如的五官轮廓。
就算死,也叫他先享受片刻的沉溺。
裴玉容那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托住夏宝如的脑袋,缓缓贴近他起伏的胸膛。
他重新搂住夏宝如的腰,在暗黑中发出一声低叹。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
往后几天里,裴玉容不曾踏入摘星楼半步。
甚至可以说,他在有意回避夏宝如。
夏宝如偶尔想去雅言堂同他说话,院内的侍卫找各种理由搪塞她。
原本夏宝如是可以不在意的,甚至可以说乐得自在。
可那晚温热的怀抱、渲染着朦胧的爱语叫她心底一阵荡漾。
有什么东西似乎脱离了她的控制。
归宁后的第五日,夏宝如亲自带着做好的小狐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