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淮山水鸭汤
“你好，欢迎光临望海楼。”
梁仲文一进望海楼就察觉到了不同。
悠扬的音乐声在门厅回荡着，通往人声鼎沸的一楼大厅的那道小门拉着一层香槟色的帘子，上面挂着金色花边的牌子，写着“敬请期待”。
靓丽的服务生走到他面前，微微弯腰，伸出右手：“这边请。”
梁仲文迈步走上雕花扶手楼梯。
这条楼梯，他走过不下百次。
只是，这次似乎又哪里有点不同。
他抬起头，发现望海楼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拐角的白炽灯外面套了个灯罩。
圆圆的，像个月亮似的。
楼道的灯光透过灯罩，显出温馨的橘黄色。
墙壁上挂着望海楼的历史，从20年代初建以来接待过的贵客历历在目。
梁仲文看到了好些叫的上名字的历史名人。
他忍不住正了正衣服。
总有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服务生领着他到了包间，梁仲文留意到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刻着“春江”两个字。
还没等梁仲文仔细品一品，服务生就替他推开了门扉。
包间里已经坐了三个人，一个老妇人，一个面容端肃的中年男子，身边是他的夫人，都是熟面孔。
梁仲文抽了把椅子坐下，周到的服务生替他沏好了茶退了出去。
他端起茶汤，饮了一口。
陈皮的香气扑鼻而来。
他端详了一眼茶杯。
竟然是用的陈皮老白茶，看来今天宴请他们的话事人很舍得下血本啊。
包间的门很快又推开了，外面进来了两个人。
一个年青些，一个头发都花白了。
梁仲文收回目光，熟稔地与身边穿着宽松的练功服的老妇人打招呼：“孙太，没想到您也来这儿了。”
孙太摇摇头，耳边大颗的翡翠耳钉流光一闪而过。
“是啊，若是平时，我这把老骨头是不肯动的。但望海楼……”她叹了口气，“毕竟是我打小的回忆。还是回来多看一眼吧。”
梁仲文也知道孙太的感慨从何而来。
望海楼这么多年一直经营红火，虽然开放后，因为服务态度和价格一度有过低谷，但是被池远山收购私营之后，便又重新好起来了。
可惜池远山去世后，酒楼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前段时间酒楼的老伙计集体出走的事情更是闹得沸沸扬扬。
望海楼又关门闭户，直接歇业整顿了。
外头都在传这老字号要彻底倒闭散伙。
房间内的氛围一时沉寂下来，大家都是望海楼的老顾客了，对别人来说只是少了个家酒楼，但对着桌上的人来说，是少了一整段美好的舌尖上的记忆。
他们看着望海楼如今破落的模样，都有些复杂。
倒是梁仲文回想着自己这一路走上来的情形，轻笑道：“孙太，咱们也不必太早下结论，说不定现在接手望海楼的新老板心有成算呢。”
他觉得望海楼的新东家有意要让望海楼转型。
就是不知道菜品口味怎么样。
没了池远山的望海楼，水平可是大打折扣。
只是其他人却并不太认同梁仲文过分积极的观点。
“没了池老板的手艺，望海楼就是没了根基，只不过剩下一张牌子而已。”
孙太另一侧的在梁仲文后面进来的年青人说道。
梁仲文没怎么见过这人，温声问道：“您是——”
“我是品味杂志社的编辑，杜旭明。”对方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自己的名片递给梁仲文。
“《品味美食》周刊？”
杜旭明微笑道：“正是我们杂志社的刊物。”
和他一块进来的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伯问道：“我知道你们杂志，你应该在南广吃过不少酒楼吧。有哪家推荐的吗？”
孙太皱眉道：“蔡隽生，这还在望海楼的饭桌上，你就说这样的话，实在太不尊重人了！”
蔡隽生面无表情地靠到椅背上：“知淇，你也得接受现实。到了这把年纪了，老朋友都走了，老味道跟着离开，也是寻常事。”
“你这人真是丧良心，当年你扫大街的时候，要不是池老板给了你一碗粥，你都不知道埋在哪里了！”
孙太的神色也沉下来，郁郁道。
“孙如淇你——”
蔡隽生没来得及说完，他身边的徐先生和他的太太梅女士都在劝他，打住了他的话头。
“消消气，消消气。”
梁仲文也赶紧对孙太劝道。
他还没见过孙太这样直接的一面。
孙太接过茶盏，一口气将里面的茶水喝完，呼出一口气：
“不好意思，我失态了。”
蔡隽生叹了口气：
“不论如何，既然是酒楼，就还是让菜品说话。”
就差将“这就是在望海楼的最后一餐”写在脸上了。
梁仲文不得不苦笑，这位蔡生的确有惹人生气的本事。
没过多久，第七位客人从门外进来了。
不多时，服务生端着汤盅进来了。
梁仲文明白，今晚的望海宴就只有他们七个人了。
真是……
梁仲文也说不上来是可惜还是难过。
他看着还没坐满一整桌的客人，收回了些自己的期待。
不论望海楼的新东家有什么打算，就这点客人，也是很难撑起来的。
“鲜淮山花旗参炖水鸭汤，五月湿热，易心烦气躁。水鸭滋阴补虚、利水消肿，搭配当季新鲜淮山温润健脾，并将清热生津的花旗参融入汤肴之中，炖足四小时。第一道汤，望能让各位贵客卸下舟车劳顿的疲惫。”
徐明丽流利清晰地将准备好的讲解词念了出来。
梁仲文将汤盅移得进了些，仔细瞧。
虽然是老火汤，但却清澈见底。
汤盅里除了汤水，还有几条淮山，几片花旗参和几块鸭肉。
他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入口微苦，是花旗参的气味，但紧随而来是醇厚的回甘。
他眉头松解下来。
单单就这份汤而言，是做到了望海楼以往的水平的——他当然指的是池远山去世之前的水平。
难不成他前段时间听到的传闻，说望海楼后厨都跟着赵德发被赶出去了的事情是错的？
“看来望海楼后厨跑光了的事情果然假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