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 贾谊 我叫贾谊,洛阳人。
我叫贾谊,洛阳人。
他们说我是贾生、是贾太傅、是贾长沙。一个十八岁就名动郡里、二十出头就站在天子面前、三十三岁就死在忧伤里的人。我活得太短了,短到还没来得及把自己想说的话全部说完。可我又活得太长了,长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主张被一一应验,却已经没有机会再去亲眼看见。
一、少年
我生在洛阳,一个天下之中、人文荟萃的地方。我从小读《诗》《书》,读诸子百家,读那些被写在竹简上的道理。我师从张苍,他是荀子的学生,教了我很多。那时候我就隐隐觉得,这个天下有太多不对的地方,而我想把它改过来。
十八岁那年,我已经能诵《诗》《书》,善著文章,闻名于郡里。河南郡守吴公把我召到门下,对我非常器重。在他治下,河南郡政绩卓著,社会安定,时评天下第一。可我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郡。而我想做的,是天下。
二、入朝
汉文帝即位后,听说河南郡治理有方,把吴公升为廷尉。吴公顺势举荐了我。我那年二十一岁,被召入朝,做了博士。在所有博士里,我最年轻。每逢皇帝出题让讨论时,我每每应答如流,同侪们都赞许我。文帝非常欣赏我,破格提拔,一年之内就升任太中大夫。
那一年,我二十三岁。
我写了很多奏疏。我上《论定制度兴礼乐疏》,主张“改正朔、易服色、制法度、兴礼乐”,用儒学与五行学说设计一整套汉代礼仪制度。可文帝刚即位,觉得条件还不成熟,没有采纳。
我上《论积贮疏》,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说“背本而趋末”是“天下之大残”,说“今驱民而归之农,皆著于本,使天下各食其力,则蓄积足而人乐其所矣”。文帝采纳了,下令鼓励农业生产。
我上《谏铸钱疏》,主张国家统一铸币,稳定物价。我还上《治安策》,开头就写:“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我告诉文帝,天下还没有真正安定,诸侯王的力量太大了,迟早要出事。我提出“众建诸侯而少其力”——把大国分成小国,把诸侯王的封地分给他们所有的子孙,让他们“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我还提出“列侯之国”,让功臣列侯回到自己的封地去,不要在长安盘踞。我还提出对付匈奴的“三表五饵”之策。
我以为我找到了一个能听懂我说话的君王。
可我没有想到,那些话,也成了我被人赶出长安的理由。
三、谪居
周勃、灌婴、冯敬那些老臣开始排挤我。他们说——“洛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文帝终究没有保住我。我被贬为长沙王太傅。离开长安那天,风很大。我没有回头。
长沙在南方,比长安远得多。那时候的长沙还是卑湿之地,瘴气弥漫,潮湿闷热。我一路南行,渡过湘水的时候,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屈原。他也曾在湘水边徘徊,也曾被排挤、被流放。我停下脚步,写了一篇赋,叫《吊屈原赋》。我在赋里说——“鸾凤伏窜兮,鸱枭翱翔。阘茸尊显兮,谗谀得志。”我写的不是屈原,是我自己。
到长沙之后,我做了长沙王太傅,可是没有什么实权。那三年,我常常在长沙的街头独自走着,看着那些往来的人,觉得自己像一片被风吹到远处的叶子。第二年,有一只鵩鸟飞进了我的屋里——长沙人认为鵩鸟是不祥之兆。我坐在屋里,看着那只鸟,忽然觉得它像是来找我的。我写了一篇赋,叫《鵩鸟赋》。我在赋里说——“万物变化兮,固无休息。斡流而迁兮,或推而还。”我说生死有命,祸福无常,不必执着。
可我知道——那只是写给别人看的。我心里还是放不下。
四、召回
一年多后,文帝忽然想起了我。他把我召回了长安。
那天我站在未央宫的大殿上,等着他召见我。他问我很多事——关于天下形势,关于诸侯王,关于匈奴。我把那些年在长沙反复想过的道理,一条一条地说给他听。他听得很认真,听完之后,说了一句话,我至今记得——“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
他封我做梁怀王的太傅。梁怀王是文帝的小儿子,深得宠爱。文帝让我去教导他,把最好的儿子交给了我,要我把他教成一个可以托付江山的人。
那些年,我又写了很多东西。我把这些年所有思考都编进了一本书里,叫《新书》。里面有一篇,叫《过秦论》。我说秦朝灭亡的原因,不是兵器不够锋利,不是城池不够坚固——“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秦朝用严刑峻法统一了天下,却忘了用仁义去守住它。法可以打天下,不能安天下。我把那些道理一个一个写下来。我以为我还有一些时间。
五、坠马
几年之后,梁怀王骑马时坠马而死。那一年他还没有子嗣。消息传来的时候,我坐在屋里很久没有动。
我是他的太傅。教他读书、教他做人、教他骑马的人是我。我常常想,如果那天我陪在他身边,如果我多提醒他一句“小心”——他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