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剖心献爱(三)
二人乘着马车,只带了几个侍卫,一同奔离了行宫,来到了泾河边上游玩。
行宫的秋与京城的秋是那么不同,京城的深秋隐藏在错落于小楼、街巷的庭院树木之中,不刻意去寻找,还不能发现秋天已经到来。可能某日,拉开轿帘,才会发现原来巷中的树叶已经悄悄变黄、零落。行宫的秋不允许任何人不知道它已经到来,它凶猛地呼啸而过,卷起风沙和落叶,卷飞寻常人家晒在外面的棉被,卷飞行人的帽子。当你抬头的时候,发现本就为数不多的树,早就被吹秃了皮。
行宫侍女不会梳贵气的京城发髻,只是简单的给封决云挽了个坠马髻,倒是削弱了她平日间的清冷之感,多了几分温婉。封决云依旧披着狐皮披风,将自己隐藏在风帽之中。赵恪看起来心情不错,浑身散发出一股得偿所愿的慵懒之感。
赵恪看着封决云闷闷不乐,笑道:“早知道将你那把弓带来,咱们骑马在这里狩猎一天,该是多么快乐。”
“陛下打算何时归京?”封决云道。
赵恪听此,一改之前的欢快语气,小心翼翼地问道:“云儿陪朕出来玩不高兴吗?”
封决云正想回答臣没有不高兴,突然想到她与陛下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情,那么如今是称自己为“臣”还是“妾”?这个想法几乎又摧毁了封决云的理智,如果称妾,还不如直接离世——她的人生因为自己的一时陷落,成为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自处。看着金黄色的秋景,封决云又红了眼眶。赵恪见此,心情也变得沉闷起来。
赵恪道:“那儿有几户人家,咱们过去讨一碗水喝吧?”封决云收敛了情绪,道:“内侍应该带了茶水,陛下怎么能在外随意乱吃东西,万一……”
赵恪不听她说完,便拉着她的手往矮山脚的那几户人家走去。几户人家应该是以种地和狩猎谋生的农户,淳朴的小木屋背靠着低矮的山脉,屋外围着一圈木围栏而已。封决云突然想起万春园内的静微居仿照农房的模样建立,如今看见真正的农房,才知道什么叫“浑然天成”。那静微居倒成了“东施效颦”,显得无比滑稽,封决云想到这些,不禁笑了一声。
“怎么了?突然这么高兴?”赵恪道。
“没怎么,只是瞧着这些农房,甚是自然可爱。”封决云道。
赵恪调侃她在京城呆久了,就应该多出来走走。二人步行了一会,便走到了农房门口。赵恪屏退了侍卫,与封决云二人敲响了木围栏外的门环。一位身着布衣,怀抱小儿的妇女连忙出了柴门,越过院子走到篱笆围栏前。
赵恪穿着一身常服,客气说道:“这位妇人,我们是过路的,能否讨碗水喝?”
那妇人上下打量了一下赵恪,又瞧了瞧他旁边站着的封决云,便将孩子放在地上,给他们拉开了柴门,道:“两位官人,屋外风大,不嫌弃便到里屋喝茶吧。”二人跟着那妇人进了屋,屋内家具简朴,但是东西不少,连房檐上都挂上了篮框等物件。地面是硬土,但是打扫的非常干净。封决云观察着这家农户的生活环境,赵恪见她如此认真的表情,会心一笑,用扇子扫了扫凳子,便拉着她的手坐了下来。那妇人端上来两碗白水,这水也不白,泛着黄,陶瓷碗底下还沉淀着水垢。
封决云低着头,有些难为情起来,她并不敢喝这样的水。她微微撇了一眼赵恪,只见他并不介意,爽快地仰头喝完了水。赵恪见封决云犹犹豫豫的样子,便道:“云儿,你不渴的话,给我喝了吧。”说完便顺过了她手中的碗,一饮而尽。
封决云道看着那妇人正在逗孩子,便道:“平日里,生活还惬意吗?”那妇人听此又扫了二人一眼,用一种无奈的语气说道:“我们这种人家还谈什么惬意不惬意,能活着已经是阿弥陀佛了。看这茶水,并不算得上什么茶水,只有水,没有茶。”
“平日里买些土茶,也拮据吗?”
“哎呀,我们这些人,哪舍得买茶啊。姑娘真会说笑。”妇人继续逗着小孩道。
封决云似乎瞪了一眼赵恪,赵恪并不介意,只是拿出扇子,扫了扫她斗篷上粘的尘土。那妇人见此,便道:“二位真是恩爱呢,这位公子体贴入微,真是良人,姑娘好福气呀。”封决云刚想要解释一番,却发现不知如何解释。赵恪见她吃瘪,又微微笑了起来。
封决云转了话题,道:“今年秋收,税收了多少?”
赵恪冷脸。
那妇人唉声叹气了一番,道:“苛捐繁重,往往每年好几道圣旨下来催缴各种名头的税项。”
“好几道圣旨?”
“当今皇上一道、县官一道、乡绅一道,可不是好几道?”那妇人提及此,不禁流下了眼泪,滴在怀中儿童的头顶,“县官加派重税,简直就是想逼死人!”
封决云听此,皱起了眉头,道:“他们如何加派?”
那妇人听到此,歪着头想了想,眨着眼睛说道:“大家都说公差下乡,鸡犬遭殃!光是本地百姓摊派银两压粮的解费和差役下乡索要的饭食银,就一年比一年还要多!更别说其他了。”说罢,那妇人抱着孩童哭个不停。
封决云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赵恪。
赵恪缓缓打开扇子,道:“我们身上没银子,你哭得再可怜,也得不到一分。”
听闻此,那妇人止住了哭声,道:“二位官人想哪里去了,我说的是实话。”
赵恪冷冷道:“前年解费和饭食银便已被废除,他们哪敢再收?去年、今年的解费和饭食银全部由府库官银出,根本没有向民间摊派。今年征粮账册我已瞧过,没有什么问题。”
那妇人听闻此,顿觉不妙,只是咬住嘴唇,低头不语。封决云摸了摸口袋,确实也找不到银子,摸了摸头,却发现今日的发髻只是简单盘起,并无钗环,自己身上最值钱的,只有挂在怀中的日纹山玄玉。封决云拿起自己的狐皮披风,道:“既然来你们要水喝,便不能白喝,这披风拿来抵茶钱吧。”
那妇人没有接过披风,而是说道:“瞧着你们像是当官的,果然和那些人是官官相护!今年没有收解费和饭食银,难道其他费用就少得了吗?!今年不收,谁知道明年收不收?你们当官的,说的哪句是真的?”
赵恪微微欠身,道:“我们不打扰了。”说罢,将封决云护在怀中,出了柴门。
封决云道:“昔日看《牧令书》,上面告诫州县官员‘每遇上司、钦差过境,奸民捏词拦控,不可不防。’,果真有其事。”
“无谎不成状,无非是谎称县官私自加派,希望有人能免除自家钱粮。瞧她家,并不算贫苦,只能算是普通农户吧。”
“‘官逼民’、‘民欺官’,吏治不易。”封决云叹了口气说道。
赵恪见她面有疲色,便柔声道:“累了?远离京城,便不要想这些了,我们回行宫吧?”封决云听到行宫二字,面色更加难堪,连连摇头。
“那你……是想回京?”赵恪道。
“也不想回。”封决云道。
赵恪终于试探着问道:“云儿,你是不是怪朕昨日……”封决云听此,捂住了赵恪的嘴巴,赵恪将手抚在封决云手上,封决云抽出了手,道:“陛下,此事不要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