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破庙依然 那尊石人还识否
话说小凤仙的《货郎叹》在黑风镇上一连唱了三夜。头一夜,台下稀稀拉拉坐了不过二三十人。到了第二夜,便有几个镇上的老人自带板凳来占座,又有附近村子的货郎挑了担子赶来看戏。到了第三夜,连邻镇茶馆里那个专讲《贾大侠灵前论武》的说书先生也收了惊堂木,混在人群里听完了整场。他听完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把折扇收起来,往茶碗底下压了两个铜板,起身走了。走出戏台前,在土地庙门口站了片刻,忽然回头望了一眼那两盏纸糊的灯笼,那“贾大侠”三个字的红纸被风吹得翘了角,他便伸手把那翘起的纸角按回去,然后转身没入夜色里。那折扇上题着“灵前论武”四个字,墨迹已淡了,扇骨断过一截,用细麻绳缠着。
贾三则是每场必到。他每回都坐在戏台侧面的条凳上,扁担竖在膝旁,斗笠压得低低的,不声不响地看完,不声不响地走。戏台上演的是他的一辈子,他却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不哭,不笑,也不叹气。有相熟的邻居在散场时撞见他,问他这戏演得如何,他想了想,说了一句:“扁担是真的,别的都是假的。”那人听不懂,只当他说的是戏台上的道具,便笑了笑走了。贾三也笑了笑,把自己那根真扁担换到另一边肩上。
三日演罢,《货郎叹》暂时收了锣鼓。小凤仙托褚义捎来一封信,说戏班要往北边去赶庙会,等回来时再演。信中另夹了一张纸,是她新编的第四支曲子,写的是货郎辞了太虚解者之后在黑风岭下开胭脂铺的事。贾三让褚义念给他听,褚义念到“扁担三钱卖新主,破庙无声掩旧坟”时,忽然住了口,抬起头看着贾三,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头去继续念。贾三听完,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乌木小匣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河沟边蹲下,望着那棵歪脖子枣树发了许久的呆。褚义在屋里远远看着,不敢出声,他跟着师尊这么久,头一回觉得师尊的背影有点驼了。
又过了数日,贾三收到温伯安托人从老家捎来的一封信。信上说,他日前去武林盟档案室移交《归真日录》最后一卷时,在档案室门口碰见了白不群。白不群正带着飞鱼庄的账房先生在档案室里翻查灵蛇岛货栈的旧账,见到温伯安,倒是客客气气地作了个揖,说了句“温先生别来无恙”。温伯安在信里写道:“老夫观其扇,扇骨已换乌木,扇面朱砂鹤眼犹新。其人手握武林矿山与书院两面账本,而笑容不改,老夫见之,辄思沈玉郎临终所攥霉饼,齿痕犹在。”
贾三把这一段反复听了几遍,忽然站起来,走到货架前,把那盒搁在柜台正中的新胭脂挪了挪,又放回原处。褚义不知他在想什么,只是把那封信叠好,搁在陈皮旁边。贾三忽然开了口,像是自言自语:“他当年送我木招牌,我当他是商人。如今他把飞鱼庄的账本攥在手里,我反倒不知他是什么人了。”褚义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这天夜里,贾三独自坐在后门口,望着河沟里那弯被云遮了半边的月亮。他忽然想回破庙看看。这个念头来得毫无来由,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他回头看了看屋里,铺子一切如常,货架上的胭脂整整齐齐,炭盆里的火还没熄,门闩已经上好了。他把扁担从门后拿出来,往肩上一搭,也不锁门,连夜往破庙走去。
贾三走在山路上,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山路照得明明暗暗。路边的野草被夜风吹得沙沙响,远处传来几声不知名的夜鸟啼鸣,短促而清冷,似问似答。他走在路上,忽然想起头一回来破庙时的情景。那天下着暴雨,他挑着扁担跑进来躲雨,裤腿上全是泥,脚上的草鞋断了绳,怀里揣着半个霉饼。那时候破庙的山门是歪的,神像是塌的,蜘蛛网从梁上挂下来,地上躺着两具尸首,一黑一白。他在尸首旁边坐了一夜,吓得半死,却怎么也想不到,这座破庙会成为他在这世上最亲近的地方。
走到破庙门口时,月亮正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得山门前的空地白花花的。山门还是那扇山门,歪斜着靠在门框上,门上那道被风吹裂的缝还在。石敢当还是那尊石敢当,歪在门墩旁边,身上的金漆又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粗糙的青石。门前那副对联又变回了最初的模样,上联的“是邪非邪”只剩了“是邪”两个字,“立定便是”的“便是”已经看不清了;下联的“真乎假乎”只剩了“真乎”,“扪心自知”更是连笔画都难以辨认。贾三认得这些笔画的轮廓,这就是他头一回进破庙时,那副黑糊糊的、被风雨蚀得残缺不全的旧联。这些字他从前没看懂,现在还是没看懂,却觉得它们像是一个从来不曾离开过的老熟人,安安静静地在门上等着他。
他站住,把扁担竖在石敢当旁边,伸手摸了摸石敢当头上那道被雪水侵蚀出的裂纹。然后他在石敢当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像当年那样,从怀里摸出半块炊饼,掰成两半,一半搁在石敢当脚边,一半塞进嘴里。炊饼有些干了,嚼起来沙沙的,他却觉得这滋味比山庄里任何一顿山珍海味都踏实。石敢当还是一声不吭地歪在那里,嘴豁了半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等他把炊饼吃完。
庙门吱呀一声推开了。了尘探出头来,看见是他,也不惊讶,只是往旁边挪了挪,露出门槛内侧那块被磨得发亮的旧木头。了尘手里攥着一枚锈铁钉,石敢当底座上又多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刻痕,一个葫芦形状的轮廓,葫芦下面刻着个“酒”字。那葫芦刻得实在不像葫芦,倒更像一只倒扣着的破碗,底大嘴小,歪歪斜斜的,但他一看便知那是苏牧羊的酒葫芦。了尘刻完这几笔,把锈铁钉搁在地上,歪着头端详了端详,自言自语道:“葫芦里是酒,酒尽了,葫芦还在。”
贾三对了尘说他想去后山看看。了尘没有跟去,只是把锈铁钉往袖子里一塞,重新蹲回门槛上拨弄蚂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蹲下时,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半截秃笔,和一张发黄的纸。他在纸上写写停停,偶尔抬头望一眼山门外,偶尔低头看看脚下的蚂蚁。蚂蚁排着队往石敢当的方向爬,他便挪了挪脚,给蚂蚁让出一条路。
后山如今有三座坟,紧挨在一起,倒像是约好了似的,谁也不肯离谁太远。坟上的石头都被雪水洗得发白,石缝里已冒出了细细的草芽。了尘刻的那三个歪歪扭扭“痴”字,刻痕里积着泥土,也长出了细细的青苔。那三个“痴”字,字形各不相同:头一个“痴”字刻得用力最猛,笔画最重,一看便知是沈玉郎,痴于名的痴。第二个“痴”字刻得最工整,每一笔都收得很紧,那是陆百川,痴于信的痴。第三个“痴”字刻得最快,一刀下去便不敢再补,那是半截翁,痴于真的痴。
贾三在每座坟前各蹲了一会儿,然后回到石敢当旁边重新坐下。了尘抬起头望着他,忽然说:“石敢当是你背回来的。”
贾三没作声,过了片刻,才说:“是,那天下着雨。”
了尘没有再问,继续拨他的蚂蚁。石敢当歪在月光里,半边脸亮,半边脸暗,那道从上往下贯穿头颈的裂纹被月光照得愈发分明,豁了半边的嘴像是在说什么,也许是在说那个雨天,那个货郎把他从泥地里扶起来,用一根扁担当撬棍、满手泥巴把他一块一块重新立好的雨天。石敢当不说话。
正想着,山道上传来脚步声,两个人的。前面那个脚步沉而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后面那个脚步轻而碎,倒像是在追前面的人,却怎么也追不上。
贾三抬头一看,是苏牧羊。他身旁还跟着个人,褚义。两人本不是同路,却在破庙门口的山道上碰了个正着。苏牧羊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腰间挂着那只旧酒葫芦,只是今日没有带剑。褚义背上背着一只竹编食盒,食盒里的东西被山路颠得微微作响。
苏牧羊走到破庙门口,对着贾三点了一下头,没有进门。他在石敢当旁边蹲下来,从腰间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