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门开以后
“下一次下降以后，可能升不回来了。”
孟秋说完，电话里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
乔素没有去碰控制杆。
救援台停在上层，刚刚送上来的两个人还没缓过气。罗志成弯着腰，两手撑在膝盖上，肩膀随着喘息起伏。
走廊另一侧，隔离门的指示灯安静地亮着。
核准进入人数：六。
周秀兰已经站了起来。
她看了看那道门，又看了看桌上的电话，最终停在原地，没有往前走。
沈柚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门开了。
至少下一处的接应已经确认。
可刚把他们送上来的人还在水里。
她的第一反应是让平台下去。
念头刚出现，就被她按住了。
孟秋已经说了，备用供能不稳定。把唯一停在上面的救援台放下去，不等于能接到人，也可能只是让它和下面那个房间一起被淹掉。
她没有资格替孟秋押这一把。
乔素按住听筒。
“先确认你现在的位置。”
“控制柜旁。”
“水到哪里？”
“过脚面了，还在涨。”
“旁通门能不能走？”
“不能。水从那边进来。”
沈柚的目光落到设备图上。
她和陶然刚走过的检修路线，也从后侧通道分出去。
那条路不是备用答案。
入口已经被水截住。
乔素继续问：“下方舱门呢？”
电话里停了片刻。
“开不了。外面顶着东西。”
六只遗留物袋。
还有乘务员的推车。
沈柚想起它们整齐摆在梯子旁的样子，后背发冷。
她不知道孟秋看见了什么，也不知道门外的东西是不是有意堵在那里。
但这个时候，原因并不能让门重新打开。
“你能不能到提升井口？”乔素问。
“能。”
“别进井道，先靠近，看门槛。”
话筒里传来蹚水的声音。
随后，是孟秋压抑的一声吸气。
她左臂有伤。
沈柚记得她上梯子时，有几次都是靠右手先撑住。
隔了几秒，孟秋说：“到门边了。”
乔素让她留在那里，随后将话筒放到控制台旁，转身打开一只窄柜。
里面没有另一套神奇的备用设备。
只有厚厚的设备册、几把钥匙和一块旧的检修牌。
乔素把册子摊开，迅速翻页。
沈柚站在旁边，没有问是不是有办法。
她看见对方的手也在发抖。
只是翻纸的动作没有停。
罗志成缓过一口气，走过来。
“能不能我们在上面拉？”
“先确定有没有能拉的地方。”乔素说。
她翻到一页，把图与井道外的编号对照。
沈柚低头看过去。
救援台一侧，有一条细线沿井壁向上。它与她们走过的外部检修梯不是同一条，藏在井道结构内侧。
图上标着固定维护梯。
“这里有梯子。”她说。
“有。”
乔素指着上端一个被涂黑的方框。
“但出口在台面下面。平台停在这一层，刚好压着检修口。”
沈柚抬头看向锁住的外门。
人上来了。
救援台也停在这里。
想从井内维护梯爬上来，最后那一段反而被它挡住了。
“所以还是要把平台移开？”
“要看能不能移，不一定要降到底。”
乔素没有立即做决定。
她拿着图，走到井道侧面的检修盖前，核对上面的标识，再拿钥匙打开外层保护门。
沈柚只能看见里面的一小块金属结构。
她没有凑近，更没有伸手。
这不是她听完一句说明就能操作的东西。
乔素用手电照了片刻，重新回到电话旁。
“固定维护梯下端能看到吗？”
孟秋那边响起金属碰撞声。
“看得到。下端在门侧，前两级已经进水。”
“中段有没有断？”
“目前能看见的没有。”
“你能爬吗？”
这次，孟秋没有马上回答。
沈柚的目光落在听筒上。
过了几秒，女人说：“慢一点，能试。但不能靠左手承重。”
“不要先爬。等上端通了再动。”
乔素挂住话机，没有切断线路。
她开始核对空台移位所需的步骤。
沈柚在旁边看着，只记住其中一件事：平台必须先离开上层锁定位置，露出维护梯出口，然后重新固定，不能悬着让人从下面经过。
“还能用一次电？”她问。
“可能够短距离移位。”乔素说，“但下面供能柜的情况，我看不见。”
不是没有风险。
只是这一次，平台不需要再带着一个人从底部升上来。
沈柚看向电话。
“要让孟姐知道。”
乔素点头。
她把方案与风险逐项说清楚。
孟秋在那边听完，只问了一次：“中途停住，会不会压住梯子？”
“现在的位置压住出口。往下移，空间会逐渐露出来。但没完成固定，不能过人。”
“明白。”
“是否继续？”
“继续。”
乔素这才放下听筒。
走廊右侧忽然响起一声提示。
后段接应就绪，请已到场人员依次通过。
周秀兰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
许静抱着小包，站在她旁边。
没有人说话。
沈柚看了一眼那道门。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替所有人决定留下。
这六个人里，有伤，有疲惫，也有人已经快撑不住。帮助孟秋，不该被变成离开前必须交的一笔账。
她问乔素：“那边能先过去吗？还是必须六个人一起？”
“按名单逐个核验。可以先走。”
“门会关吗？”
“接应完成才关闭。名单上未到的人会保留。”
沈柚转过身，看向其他人。
“想先过去的就去。不用都站在这里。”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先看清楚对方要确认什么。不要因为门开了，就什么都答应。”
周秀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那你们……”
“这里不是人越多越好。”
沈柚没有承诺一定能把孟秋救上来。
也没有说自己绝对不会有事。
她只指了指那部电话。
“我们先把这一步做完。”
许静扶住周秀兰。
两人走向隔离门。
赵启明犹豫了一下，也跟上去。他脚上只有临时护足套，走几步就得停一下，此刻留在这里，确实很难帮上忙。
罗志成没有走。
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放在墙边。
“需要抬人，我还能搭把手。”
陶然也站到了沈柚旁边。
沈柚没有问她是不是因为自己才留下。
她们已经说过，各自作决定。
隔离门开启一条缝。
门后亮着稳定的白光，传来核对姓名和编号的声音。
不是一句“全部接收”，也没有催着签下整批人数。
沈柚看见许静先递出自己的材料，才把注意力收回来。
乔素开始操作。
空台轻轻震了一下。
向下的箭头重新亮起。
沈柚的胃跟着一紧。
同样的方向，几分钟前意味着错误转运，现在却是为了露出一条可以爬出来的路。
不能只看箭头。
她又一次提醒自己。
要看是谁在操作，准备做什么，实际做到哪一步。
平台缓缓下降。
内侧护栏从观察窗前移开，露出后面的黑暗。
乔素始终盯着位置标记。
电机声比刚才低沉，间或夹着不顺畅的摩擦声。下降到一半时，它忽然停顿，整个台面向一边颤了一下。
陶然倒吸一口气。
沈柚立刻去看乔素。
女人没有慌乱地连续按动开关，只保持当前操作，确认位置。
电机又响了两秒。
随后，彻底安静。
平台停住。
屋里只剩电话里的水声。
乔素俯身检查。
沈柚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
她的手掌慢慢贴住裤缝，擦掉汗，又很快重新湿了。
“够不够？”罗志成低声问。
乔素没有立即回答。
她拿起检修杆，试着确认固定处，随后换了个角度照明。
几秒后，她说：“出口露出来了。”
沈柚还没来得及松气，后半句跟着落下。
“固定没到位。”
平台已经降开。
但它还不能被信任。
乔素沿设备册上的位置检查了一遍，确认能够在上层完成辅助固定，才从柜内取出对应工具。
她自己操作，让罗志成只在指定位置扶住打开的检修盖，不让它回落。
沈柚负责照明。
陶然守在电话旁，把上面的进展转告孟秋。
这段等待没有任何可以让人快起来的办法。
沈柚举着手电，手背上的伤一阵阵发紧。
她换到左手，光线偏了一点。
“往右。”乔素说。
沈柚立刻调整。
井道下面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不是平台。
更像很重的东西撞在某块门板上。
电话里，孟秋的呼吸明显急了一拍。
陶然问：“怎么了？”
“舱门下面有东西在推。”
她停了一下。
“水也在往上顶。”
沈柚没有回头去看电话。
她现在一分神，光就会从乔素需要的位置移开。
她把两只脚站得更稳，手肘抵住身体。
先做好眼前这一件事。
终于，一声清晰的金属咬合声响起。
乔素反复确认后，收回工具。
“固定完成。”
她拿过电话。
“可以到梯下。先看上方，能不能看见光？”
陶然将工作灯移到打开的检修口边。
很久以后，井底传来回答。
“看见了。”
声音不再只从听筒里出来。
井道下面也有。
沈柚蹲到边上，保持着距离，向下看了一眼。
金属梯贴着井壁。
更低的地方，一小束手电光在晃。
孟秋还站在水边，正把工具袋从肩上取下来。
她没有把所有东西都带着。
手电固定好，妨碍动作的东西放开。
然后，她用右手握住第一级较高的横档，抬脚。
沈柚只看了几秒，就退回侧面。
她不想把光挡住。
也不想用一张低头盯着的脸，让下面的人更着急。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