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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心衰的组会》

49.第三日・他们在笑,我们在忍

梁栋在第三天做了一个决定——不再局限于落雁城。

他要走遍青墟全境。

哪里有残破的城墙、废弃的水利、危桥险路,他就停下来修。不只是为了"修好"——他要在修的过程中,把手艺教给当地的工匠。他走了之后,这些工匠就是青墟的"营造火种"。

当然,他知道这火种终会在风沙中熄灭。

但他还是出发了。

赵大锤带着落雁城的十二名工匠跟他一起走。他们从落雁城出发,沿着官道向东,一路走一路查。

第一个修补点是落雁城以东四十里的一段坍塌城墙。梁栋用了半天时间勘察了损坏情况——和落雁城的问题类似,地基沉降导致墙体开裂。他画了图,教当地工匠处理地基的方法,然后带着他们一起干。

第二个修补点是一座废弃的灌溉堰坝。坝体已经垮了一半,下游的几百亩良田失去了灌溉水源。梁栋重新设计了坝体结构——采用拱形重力坝的方案,用最小的材料量获得最大的抗压强度。

每到一处,他都手把手地教本地工匠新的砌筑技术。他画了详细的施工图留给每一处工地,图上的标注精确到每一块石料的尺寸和每一层砂浆的厚度。

三日之内,他修复了落雁城至宁安城沿途的四座石桥、六段城墙、三处灌溉堰坝。

赵大锤跟着他走完全程,惊叹不已。

"梁先生,您这一趟走完,整个青墟的路和桥都能好上一倍!"

梁栋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这些桥和路,百年后会被风沙碾碎。砖石无一块留存。路基会被黄沙掩埋,桥墩会被狂风折断。那些他亲手教过的工匠、他亲手画过的图纸,都将随这个文明一起,被宇宙从存在中擦除。

但他继续走。继续修。

苏晚在第三天正式开设了义诊堂。

地点在宁安城东区的一座废弃祠堂里。她把祠堂打扫干净,用木板隔出了诊室、药房和候诊区。她培训了六名本地女子作为初级医助——教她们识别常见草药、测量体温、配制简易药方、处理基础外伤。

阿萤每天来义诊堂报到。

这个小姑娘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苏晚在这里开义诊,一大早就跑来帮忙。她帮苏晚晾晒草药——小小的手把草药一棵棵铺在竹匾上,排得整整齐齐。她帮病人倒水——踮着脚从大壶里往碗里倒,倒得洒出来半碗。她帮苏晚整理药箱——把每一味药按她的习惯放好。

"这味是苦的,这味是甜的,这味闻起来怪怪的……"

苏晚给她检查了身体。

严重营养不良。体重比同龄孩子轻了将近十斤。但骨骼发育没有大问题——这孩子的生命力极强,只要改善饮食就能健康成长。

从那以后,苏晚每天给阿萤准备一份饭食。不是药,就是正常的饭菜——米饭、蔬菜、偶尔有一点肉。

阿萤吃得狼吞虎咽。她吃完之后会仰头冲苏晚笑:"苏先生,你比我娘做的饭还好吃!"

苏晚问她:"阿萤,你爹娘呢?"

"爹娘前几年走了。染了疫病。"阿萤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不过我不怕。有苏先生在嘛。"

苏晚摸了摸她的头。

没有说话。

她能做什么呢?告诉这个孩子,一百年后,连她的骨头都不会剩下?告诉她,那些被她治愈的病、被她采的花、被她排得整整齐齐的草药,都会在某一天被一阵从地底涌上来的黄沙吞噬,像是从未存在过?

她说不出口。

她只是每天给阿萤多准备一碗饭。

多一碗是一碗。

张驰在第三天做了一件在他看来极为重要的事。

他在太学院后院发现了一处天然岩洞。

岩洞的位置极深——在后山的一面绝壁之后,需要攀爬一段陡峭的山路才能到达。洞口不大,仅容两人并行,但内部空间极为宽敞——大约有十间屋子那么大。最重要的是:洞内干燥通风,温度恒定,冬暖夏凉——这是保存文书的绝佳环境。

他开始将整理完毕的典籍分门别类存入岩洞。

他用了最严格的防潮、防虫工艺:每卷书先用油纸包裹,再装入木匣,木匣的接缝处用松香密封。不同类别的典籍存放在不同的区域,每个区域都用石刻标注了目录。

沈鹤舟从落雁城赶回来,把自己手抄的全部蒙学读本交给了张驰。

"这些也一并封存吧。"老人家的声音很平静。"我老了,写了一辈子的东西,总得留个根。"

张驰接过那些书册。沈鹤舟的字极工整——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是刻在石碑上的楷书。每一页都干干净净,没有一处涂改。

"沈先生放心,"张驰说。他的声音很稳。"我一定保存好。"

沈鹤舟满意地点了点头,走了。

张驰转身把书搬进岩洞。

他的手在发抖。

他知道这个岩洞——他精心挑选的、温度恒定、干燥通风的"完美保存所"——在百年后的地质灾变中会被崩塌的岩层挤压。那些油纸、木匣、松香密封,全部会在岩层的重压下粉碎。

但他不能让沈鹤舟知道。

他把书匣放好,封上松香,刻上目录。

然后他走出岩洞,在洞口站了一会儿。

洞口外是青墟的群山。山岚缭绕,松涛阵阵。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回到藏书阁,继续抄书。

陈墨在第三天遭遇了挫败。

他把固沙板铺设在都城北部已经出现明显沙化迹象的荒地上。三天后检测:效果确实有,铺设区域的土壤侵蚀速度明显降低。但——远远不够。

他开始扩大实验规模。他尝试了十几种配方改良——加入石灰增强硬度、掺入碎石提高抗压性、用动物油脂做防水涂层——最好的方案也只能将沙化速度延缓四成。

他蹲在荒地上,看着脚下的土地。

这片土地养育了八百年文明。它的每一寸泥土里都浸透着八百年的汗水、泪水、欢笑和歌声。第一代青墟人在这里开荒、播种、建城、读书,他们把一片蛮荒之地变成了人间乐土。

此刻,这片土地正在他的脚下缓缓死去。

他没有哭。他只是蹲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又配了一版新的固沙配方。

温念念在第三天经历了一件事。

一名老年妇人来看病。

老人家的双手因数十年的缝纫劳作严重变形——手指弯曲、关节肿大、伸不直也握不紧。她连拿针都做不了了。

温念念为她制作了简易的草药热敷包——用艾叶、红花、川芎、透骨草等活血通络的草药,装入布袋,加热后敷在关节处。

"每天敷两次,每次半个时辰。坚持一个月,应该能改善。"

老人家敷了第一次热敷之后,试着伸了伸手。

她的手指——三十年来第一次——伸直了。

不是完全伸直,但足够了。足够她重新拿起针。

老人家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握着温念念的手——那双变形的手,此刻因为温热而微微舒展——哭着说:"我三十年没伸直过手了……先生,你是老天爷派来的吧?"

温念念笑了笑。

"不是。我就是个看病的。"

那天晚上,她没有吃饭。

林叙在第三天遇到了两场葬礼。

第一场是一位八十岁的老者,寿终正寝。青墟人有"归墟"的信仰——人死后灵魂会回到青墟的山水之间,与天地同在。家属悲痛但安宁。

第二场截然不同。去世的是一位三十余岁的年轻工匠,因急病暴毙。他的妻子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跪在灵前,哭得几乎昏厥。婴儿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被母亲的哭声吓得哇哇大哭。

林叙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那个没有父亲的孩子。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青墟的百年湮灭不只是消灭当下活着的人。它会消灭所有未来本该出生的人。所有本该延续的血脉、本该发生的故事、本该传承的手艺——全部被截断了。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断代"。

他回到客栈,在灯下摊开纸,开始写。他写得极其仔细,像在替整个文明做最后的遗嘱。

写到深夜,他停笔。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记录的一切,离开副本后也会被时空清除。

他看着那张写满了字的纸。然后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继续写。

梁栋在巡查途中经过了一个小村庄。村子只有十几户人家,依山而建,房屋错落。村口有一座小小的石桥——说是桥,其实就是一条石板搭在溪流两岸。石板已经被踩得光滑发亮,边缘处缺了一角。

梁栋停下来看了看。石板没问题,但溪岸的石头松动了——如果不处理,下一次涨水的时候,石板就会被冲走。

他蹲下来,用手按了按溪岸的石头。果然松了。

赵大锤走过来:"梁先生,这桥没问题吧?"

"桥没问题,岸有问题。"梁栋站起来。"得把岸边的石头重新砌一下,做个护坡。不然下次涨水桥就没了。"

"就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值得修吗?"赵大锤问。

梁栋看了他一眼。

"值得。"

赵大锤被他的语气震了一下。他没有再问,挽起袖子就开始搬石头。

梁栋带着工匠们花了半天时间把溪岸的护坡修好了。他用的是一种他自创的"交错叠砌法"——石块之间互相咬合,像拼图一样嵌在一起,整体性极强。

修完之后,他站在溪边看了看。石板桥稳稳当当,护坡整整齐齐。溪水从石板下流过,发出轻柔的哗哗声。

村里的人出来了。一个老婆婆端着几碗水走过来:"几位先生,喝口水。"

梁栋接过碗。水是井水,甘甜清冽。

"先生们是从城里来的吧?"老婆婆问。

"嗯。"

"城里人也会修桥啊?"

"会。"

老婆婆笑了。"那就好了。这桥是我嫁过来那年修的,四十多年了。一直怕它哪天塌了。现在修好了,我放心了。"

梁栋喝了一口水。

四十多年。这座桥陪伴了这个老婆婆四十多年。她嫁过来的时候踩的是这座桥,她带孩子回娘家走的也是这座桥,她的丈夫挑着担子去镇上赶集过的还是这座桥。

这座桥是她人生的一部分。

一百年后,这座桥、这条溪、这个村子、这个老婆婆——全部会消失。

但梁栋修了它。

不是因为修了就能永远存在。而是因为——它现在还在。它还在的时候,就应该稳稳当当的。

他把碗还给老婆婆。

"谢谢您的水。"

"不客气。下回来还喝。"

梁栋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婆婆还站在桥头,冲他挥手。

他抬起手,也挥了挥。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苏晚在义诊堂遇到了一个棘手的病例。

一个中年男人被抬了进来——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肿得像一根柱子,皮肤发紫,触之滚烫。苏晚检查后发现是严重的蜂窝组织炎——细菌感染已经扩散到了深层组织。

"必须马上清创。"她对药童们说。"准备热水、消毒草药、干净的布条。"

药童们忙了起来。苏晚把男人的裤腿剪开——伤口是在小腿上,一个约三厘米长的撕裂伤,已经化脓发臭。伤口周围的皮肤出现了大片的紫红色斑块,边缘在继续扩展。

"这是怎么伤的?"苏晚问。

"在田里被石头划的。"男人的妻子站在一旁,声音颤抖。"刚开始就一个小口子,没当回事。没想到两天就肿成这样了。"

苏晚深吸一口气。在没有抗生素的情况下,严重的蜂窝组织炎是可以致命的。她能做的只有清创、消毒、引流——然后祈祷病人的免疫系统能撑住。

她用消毒过的石刀切开脓腔,排出脓液。然后用草药煎剂反复冲洗伤口。男人疼得满头大汗,但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你叫什么名字?"苏晚一边处理伤口一边问。

"赵……赵根生。"

"根生,你听我说。"苏晚停下手,看着他的眼睛。"你这个伤很严重。我会尽全力治你。但你能不能活下来,有一半得靠你自己。你能做到吗?"

赵根生点了点头。"能。"

"好。那我开始了。会很疼。但你要忍着。"

她用草药浸透布条,填塞进脓腔里——这是引流的关键。然后她用干净的布条把伤口包扎好,叮嘱他的妻子每两个时辰换一次药。

"三天之后我来看你。如果三天之内烧退了、肿消了,就没事了。如果烧不退……"

她没有说完。

三天后,苏晚去看了赵根生。烧退了。肿也消了一大半。

赵根生看到她,咧嘴笑了:"先生,你真神了!"

苏晚也笑了。但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赵根生活下来了。但他的腿会留下永久的疤痕。他可能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下地干活了。

而在他的前方,还有百年后的风沙在等着他。

但此刻——此刻他活着。他笑了。他的妻子在旁边哭了。他的孩子们围在床边,拉着他的手不肯放。

这就够了。

夜晚。客栈。

陈墨:"固沙板的配方我优化了三版。最好的效果——降低四成侵蚀。不够。但配方留下了。"

梁栋:"今天修了六座桥。最好的那座——"他停了一下。"那座桥,以我的计算,正常条件下,能撑至少三百年。"

沉默。

三百年。

苏晚:"改良粮种推广了五个村。如果顺利,下一代产量能提两成。够他们多饱食几年。"

张驰:"今天封装入库了三百卷。沈老先生的蒙学读本也放进去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做着抄书的动作。

温念念:"今天没接诊。走了一天的路。看了很多人。"

林叙:"今天去了两场葬礼。记了一百三十七户人家的名字。"

又是沉默。

林叙:"……继续吧。"

沈鹤舟在那天傍晚做了一件事。

他把张驰叫到了私塾。

"张后生,你来。"

张驰跟着他走进了私塾的院子。二十三个孩子已经放学了,教室里空荡荡的,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

沈鹤舟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支笔。

笔很旧了,笔杆磨得发亮,笔尖微微分叉。但这支笔被保养得极好——笔杆上没有一处裂痕,笔尖虽然旧了但依然锋利。

"这支笔是我师父传给我的。"沈鹤舟说。"我师父的师父传给我的师父。传了五代了。"

他把笔递给张驰。

"你拿着。"

张驰接过笔。笔很轻,但分量很重。

"沈先生,这太贵重了——"

"给你。"沈鹤舟说。"你是爱笔的人。笔到了不爱它的人手里,是受罪。到了你手里,是享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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