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木刻画
不知这样的欢庆持续了多久,直到篝火渐渐熄灭,人群也陆续散去。
虞姬与悺阳皆因不胜酒力,被各自的护卫强行带回。临别前,只见二人早已拉作了一团。
悺阳那张素来清冷的脸,早已染上两抹醉人的绯红。一手抱着酒碗,一手死死拽着虞姬,醉醺醺地扬声道:“你回去告诉你那夫婿……我悺阳可不是好欺负的!别整日想着杀我,否则……否则我定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说完,她还忍不住打了个酒嗝,又不服气地扬高了声音:“还有你……项梁!别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一辈子!我才不是那种……只要你施舍几分怜惜,就会回心转意的人!”
她眼眶微红,声音却越来越轻:“我……我从来就不需要你的施舍……更不需要你的怜惜……”
话还未说完,便被一旁乔装成士兵的小侍女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公主!不能再说了!”小侍女急得满脸通红,连忙朝身旁几个护卫使眼色。几人赶紧七手八脚地将悺阳架了起来,硬生生往营帐方向拖去。
另一边,虞姬倒是一脸笑盈盈。她怀里仍揣着酒碗,任由悺阳一路拉着,眉眼弯弯,声音软软糯糯:“妾以后……也是有婶婶的人了……往后军营里,总算有人能陪妾说些女子间的体己话了。真好呀……”说着,她竟还反过来一把抓住正要被拖走的悺阳,恋恋不舍道:“婶婶……再陪妾喝几杯吧……”
她身后那几个护卫见状,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几人对视了一眼,只得苦着脸,一边赔着笑,一边连哄带劝地将自家虞美人也一并抬走了。
我独自坐在一旁,慢慢饮着酒,静静望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分外有趣。
直到二人都被各自的护卫拉走,四周渐渐安静下来,我才觉得酒意有些上涌,正欲起身离去,却见韩信不知何时自夜色中缓步而来。
他的手里,还牵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那女孩穿着一件破旧的白色麻衣,赤着一双脏兮兮的小脚,踉踉跄跄地跟在韩信身后。她衣衫虽褴褛,脸却被擦洗得干干净净,小脸透着几分红润。月光落在她身上,我忽然觉得有些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
待二人走近,韩信微微松开了牵着她的手。那小姑娘便独自迈着细碎的步子,慢慢走到我跟前。她生着一双清澈柔和的眼睛,眉宇间却藏着几分与年纪不符的沉静。月光映照下,那双眼底仿佛始终笼着一层淡淡的忧伤。她抬起头望着我,带着几分稚气,轻轻开口:“哥哥告诉我,是姐姐阻止了这场灾祸,救下了我们。杏儿……是来谢谢姐姐的。”
说完,她摇摇晃晃地朝我认真行了一礼。
这一幕,倒让我酒意顿时醒了几分。我连忙弯下身,扶住她细小的胳膊,柔声道:“杏儿的心意,姐姐收到了。谢谢你。”
说着,我不由抬眼,看向她身后那个正双手抱臂、静静立在夜色中的韩信,疑惑道:“这么晚了,杏儿独自出来,不怕家里人担心吗?”
小女孩眨了眨眼,她的小脸微微发白,却只是轻声道:“杏儿的娘亲,前几日便死了。所以……杏儿没有家人了。”她缓缓回过身,伸出小手,指向身后的韩信,“是哥哥救了杏儿。以后……哥哥就是杏儿的家人。”
我不由怔住,目光缓缓落到韩信身上。只见他终于放下交叉于胸前的双臂,缓缓朝我走来。夜色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那双眉目依旧清冷如月,却又深沉得叫人难以看透。
他缓缓蹲下身,伸手轻轻揉了揉杏儿瘦削的小脸,低声道:“她的娘亲那日为了替她讨些吃食,不慎惊动了虞姬的马车,引发了暴乱,最后……死在了项羽的马下。”
我心头猛地一震,这才认出她竟是那日被妇人紧紧护在怀里的孩子!难怪方才见到她时,总觉得那双眼睛似曾相识。那日,我亲眼看见项羽的战马一脚踏在那妇人身上,生死一瞬,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怀中的孩子奋力抛向了一旁。可当时现场混乱不堪,尸横遍地,我本以为那孩子也早已凶多吉少,却没想到,竟是被韩信救了下来。
我望向他,轻声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救下她的?”
韩信微微勾了勾唇,迎着我的目光,淡声道:“就在那片雾阵之中。”
我心头微微一暖,不由握紧了杏儿细小的手,转而朝他温和一笑:“没想到,你竟心细至此。”我轻轻叹了口气,“好在你救下了这个可怜的孩子,她娘亲若泉下有知,想来也能瞑目了。”
他望向我的目光却渐渐变得深邃,月光静静流淌进他漆黑的眼底,竟映出一抹难以掩饰的孤寂与忧伤。
“阿言……”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乎被夜风吹散,“看着她还能活着,好像我心底的愧疚,也能少一些了……”
那目光仿佛越过了我,落向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更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我不由柔声安慰道:“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人,毕竟遇见了你,不是常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吗?是你救了她,给了她重新活下去的机会,所以,你不必如此自责。”
他眼底似有一缕微光轻轻闪过,嗓音却依旧低沉:“可我终究……不能真正给予她‘新生’。”
我微微一怔,愈发不解:“你已经救下了她,这难道不就是新生吗?为何还要这样责怪自己?”
他静静望着我,那一瞬流露出的悲伤又迅速沉入眼底,重新化作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要是她……也能这么想就好了。”
我轻轻蹙起眉,只见杏儿依旧睁着那双清澈纯净的大眼睛,无声地望着我们。除了眼底那抹淡淡挥之不去的忧伤,我再看不出任何怨怼。她终究只是个四五岁的孩子,又怎么会责怪自己的救命恩人呢?
我缓缓牵起杏儿的小手,借着月色低头细细望着她,沉默片刻,才柔声问道:“杏儿,你方才说,是韩信哥哥救了你……那你感激他吗?”
杏儿微微点了点头。
“那你喜欢他吗?”
杏儿糯糯地答道:“喜欢。”
我当即笑着望向韩信,忍不住打趣道:“看吧,这孩子喜欢你呢!”
韩信目光沉沉地望了我许久,也不知究竟将我的话听进去了几分。我却只顾牵着杏儿在身旁坐下,柔声道:“杏儿,以后我也可以做你的姐姐。你若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告诉姐姐,我一定会尽自己所能帮你。”
“姐姐?”她小心翼翼地重复着这个称呼,眼底带着几分懵懂与疑惑。
“是呀。”我笑着望向她,语气愈发温柔,“以后你可以叫我……言言姐姐。”
她眨了眨那双澄澈的眼睛,又轻轻问道:“言言姐姐,你……也可以成为杏儿的家人吗?”
我微微一怔。
家人……
可是,明日我们便要离开了,又如何成为她的家人呢?
我一时有些无措,下意识望向韩信,却见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块木刻浮雕。木雕上刻着一男一女牵着一个幼童的画面。
男子身披战甲,英武挺拔;女子同样一身戎装,英姿飒爽。最重要的是,他们脸上都带着温暖的笑意,仿佛是一家三口,共享着最平凡也最幸福的时光。
韩信将木雕轻轻递到杏儿手中,声音温柔得几乎不像平日的他,“把这个收好,哥哥和姐姐就会一直陪着你。”
我不由蹙起眉,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韩信,小声嘀咕道:“你这不是骗小孩吗?”
韩信没有回应我,只是轻轻揉了揉杏儿的小脑袋,耐心地安抚着她。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韩信。
他的眉眼间没有半分往日的清冷疏离,只剩下难得的温柔与耐心。
恍惚之间,我竟真的觉得,他像极了杏儿的父亲。
这种感觉很奇怪,甚至让我心底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仿佛眼前这一幕,本就该如此。
我静静望着他们,直到杏儿紧紧抱住那块木雕,望着上面的人影,终于呆呆地咧开嘴笑了起来。
韩信这才缓缓抬起眼,望向我,轻声道:“去旁边等我。”
我虽有些茫然,却还是依着他的意思起身,挪步走到不远处一顶破旧的帐子下。
素净的月光安静洒落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