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史莱姆02
今欢是最后一个挂上号的患者,她一走,叶北书今日份的工作宣告完成。
这家诊所是他注资跟朋友合开的,仗着老板身份,不需要执行严格的打卡制度,每天看诊的人也会控制在一定数量,早的话,三点就能下班,最迟不会晚于四点,今天是特例,话痨全塞他这里了,墙上的钟转过五点,房间才安静下来。
叶北书又洗了遍手,擦干后脱下外袍,换上自己常服,折回书桌前取手机,发现裴亦桉正坐在今欢刚才面诊时坐过的位置上。
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的仪态,自带赏心悦目的美感,没几秒,一个纸兔子就从他手里活了过来。
叶北书好奇地问:“你刚才往那姑娘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折纸星星。”
裴亦桉掀起眼皮,无波无澜的眼神对上叶北书略显诧异的眸。
他的语气也平静,藏着微弱的笑意,“她被你弄哭了,我总得哄哄她。”
叶北书觉得他这说法有意思,当下没有深入细究,只当他面面俱到的处事原则在发力,目光锁住他的脸,片刻感慨道:“不过你这张脸是真好使啊,她一看到你,就不哭了。”
都说男人的眼泪,女人的兴奋剂。
他家桉桉更牛,都不用哭,光凭一张脸蛋,还能成为女孩的止痛药。
舅舅的债,外甥能不能代为补偿,叶北书不清楚。
能确定的是,外甥的美貌,舅舅的荣耀。
想到这儿,叶北书与有荣焉地挺了挺腰杆。
裴亦桉却摇头,“跟我的脸没关系。”
裴亦桉对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格外敏感,艳羡的,嫉妒的,崇拜的,爱慕的……五花八门,不计其数,可不管他怎么分析,今欢当时的表情都没有参杂进这些千篇一律的情绪,倒像是被自己的突然出现吓到发不出声音。
离开时,也带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叶北书当他在自谦,笑过后没接这话。
半小时后,叶北书带裴亦桉去了朋友开的面馆,看到隔壁桌在啃猪蹄,叶北书再次想起那个把他手臂当成猪蹄的女生,没忍住笑了笑。
“你们明远的高中生都这么有趣的吗?”
现在的学生普遍早熟敏感,像她这样,有孩子气的天真和毫不拐弯磨角的坦率,跳脱到无厘头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叶北书是第一次见。
裴亦桉低眉浅笑,“她大概是特例吧。”
这话引来叶北书的侧目,回想起一些细节,心头的狐疑加重,快要找出破绽前,裴亦桉手机震动两下,他当着叶北书的面兜里掏出,手指在屏幕上一点。
听到那声“和舅舅在一起”,叶北书就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是谁了,等裴亦桉挂断,立刻求证:“你妈打来的?”
裴亦桉嗯了声,“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她好亲手给我准备宵夜。”
叶北书险些翻了个白眼,还宵夜,她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能把自来水煮熟都了不起,估计这次又是让琴姨去私房菜餐厅打包回来,她再“精加工”到自家锅碗里弄虚作假,好捞个贤妻良母的美名。
叶北书懒得点评她这种行为,换了个话题:“我听你妈说,前段时间你打算放弃射箭,怎么现在又练上了?国家队也没退,是不是你爸逼你这么干的?”
叶北书对自己这位面瘫姐夫没什么好印象。
裴、叶两家从祖辈开始交情不浅,口头定下过娃娃亲,就在圈子里的人都以为这桩婚事板上钉钉,裴知珩却不顾家中反对,走了条规划之外的路,放弃继承人身份,考到政法大学,毕业后分配到法院。
可能是觉得这样的反骨仔不适合叶家耗费大把精力培养出的“大家闺秀”,叶老太爷直接给叶晚瑜换了个订婚对象,较劲似的,裴家紧随其后,只是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变故,最后结婚的人又变成叶晚瑜和裴知珩。
婚后,夫妻俩的相处模式用两个字概括:难评。
四个字总结:一对装货。
携带他俩基因的裴亦桉不仅没被养歪,还长成了这副气性沉稳、待人接物熨帖到极点的翩翩君子,怕是裴、叶两家祖坟冒青烟了。
叶北书正在心里感叹,忽而听见裴亦桉说:“跟我爸没关系,是我自己想继续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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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从诊所离开后,今欢牙不疼了,但讨人厌的蛀虫还在,偷偷跑进她脑子,钻出一个让她满头雾水的难题:
裴亦桉真的是她的First Love,而不是克星吗?
不然要怎么解释每回同他狭路相逢,她都是一副狼狈的模样。
今欢百思不得其解,但在后来几天和省队小伙伴的模拟对战里,确信了一件事:“心中无情爱,拔剑自然神”这话诚不我欺。
撇开云歌不提,女队里的未成年人满打满算就六人,其中五人排名都在她之下,单论得分能力,也远不及她,除非她状态极差,才会出现次次被压着打的情况。
祝严霜打电话问起她的战绩,她头一回支支吾吾不敢说实话,祝严霜看破不说破地笑了声,隔天下午,杀回国。
无视今欢卖乖讨好的小表情,祝严霜懒懒抬手,指向另一侧从进体育馆就默不作声的女生,“你俩来一局。”
见到这人的第一眼,今欢就开始好奇她是谁,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年纪,脸很陌生,从来没在赛场上见过。
虽然今欢私底下经常跟祝严霜对着干,但在击剑上,她对祝严霜有一种本能的信任,祝严霜下达的任何指令,她只管照做,从不质疑。
今天也是,什么都没问,默默换好防护服。
状态还没完全调整过来,加上完全不了解对方的打法,这一局,今欢堪称脆败。
她不怕会被祝严霜骂个狗血淋头,怕的是得到祝严霜失望至极的眼神。
她不敢看祝严霜的反应,这期间,祝严霜的视线倒从未离开过她。
祝严霜收的上一个弟子就是云歌。
云歌最大的特点是稳定,在她所有公开赛的历史战绩里,她赢不了综合能力高于自己的人,却也从来没输给过排名落后自己的人。
某种意义上,今欢就是她的对照组。
今欢的实力称得上匪夷所思,上到能过五关斩六将夺得魁首,下到能被名不经传的新人打个落花流水,止步首轮,说白了,就是训练不够,基础功不够扎实,这也是她现阶段排名难以更进一步的原因。
祝严霜将此归咎于她的态度不端正,总是吊儿郎当的,做体能训练时找到机会就偷懒,最要命的是她完全没有对未来的规划,问她想走到哪一步,她只会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反问她为什么要去考虑这么遥远的事,那活得也太累了吧。
看着眼前这位从射箭转击剑、十一岁横空出世、蝉联三年全国锦标赛冠军,却因懒和胸无大志不进则退的天才击剑少女,祝严霜太阳穴突突地疼,揉捏几下,开始秋后算账:“我不在的这几天,净研究怎么翻墙去了是吧?”
老天爷把饭喂到她嘴边,她偏要吃一口歇一口。
是想气死谁?
今欢一直低着头,看不清祝严霜的表情,但能从她的语气推断出她正在气头上。
祝严霜把这素未谋面的女生带到自己跟前,是为了告诉她,她要招新徒弟,不要她了吗?
就像当初对待云歌那样。
都怪裴亦桉。
没事散发这么能蛊惑人的魅力做什么?
害她如此分心。
今欢怪天怪地,甚至怪起了那天礼品店为什么要开门,就是不舍得责怪自己。
“也就翻过一次,”今欢张开嘴巴,指了指那颗狠狠折磨过她的牙,“还去补了牙。”
祝严霜也不知道她是真没心没肺,还是在跟自己插科打诨好转移注意力,气得无言两秒,凉飕飕的眼刀刮过去,“你当我真想问你这几天去干嘛了?”
今欢闭紧嘴巴。
“我给你定的训练计划,你到底有没有好好执行?训练以外的时间,我可以陪你疯陪你闹,但至少在训练期间里,你要给我沉下心。”
今欢还是一副任打任骂的模样,祝严霜话音一顿,立刻殷勤地拿来她的水杯,递到她跟前,给她润嗓。
奈何祝严霜就吃她这套,气瞬间消了大半,“说话!”
今欢举手,“报告,我能和她说几句吗?”
祝严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女生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祝严霜好奇她俩会交流些什么,高高竖起耳朵,率先听见今欢小心翼翼的声音:“你刚才的最后一剑挥劈得好帅,能不能教教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