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深谷鸣
月光清浅,横贯延陵城的濛水河水波荡漾,一盏接一盏的河灯闪着幽微火光被投进去,照亮少男少女期许的脸颊。
街道上车水马龙,傀儡戏,皮影各种杂耍看得人眼花缭乱。姜蕖虽看不见,但接连不断的喝彩声也使她想象出此地的热闹。
“姑娘,前头有卖河灯的,瞧着同邺都的不一样,咱们要不要也放两盏?”青黛手指前方,问道。
俗话说入乡随俗,再者延陵城常住人少,神明闲来无事,说不定就大发善心地允了她的愿望,姜蕖这般想着,点了点头,“自然好。”
青黛推她到小摊前,摊主是个丰腴妇人,手里正做着活计,见有人来,便招待说:“看看,有啥喜欢的。”
姜蕖随手拿过一盏,仔细一摸,还真发现几处神奇地方。
河灯底部有一圆圆暗扣,指腹稍用力擦过时,灯顶便发出啪嗒轻响。
姜蕖笑道:“这灯很是有趣。”
妇人抬头,就见女子面若芙蓉,虽眼盲腿残,但一颦一笑间若春风拂面,她道:“娘子不是本地人吧。”
姜蕖:“这也能看看出来?”
妇人哈哈一笑,“连口音都没有,打眼人都能看出来。”她指着面前的河灯,道:“咱们这地方的河灯呀,与旁地还真不一样呢。你摸到的暗扣是用来传达神明意思的。当你将灯推进河里后,就要开始许愿。若是神明应允,便会借水之力让灯响三下,来年你的愿望就能实现啦。”
姜蕖面上含笑,心中深觉不可信。
但凡朝水里丢两块砖头,砸个大水波,河灯别说响三下了,三百下也绰绰有余。
难不成也代表神明回应她一百次?
妇人料到她所想,道:“可别小瞧了,咱们这里的神明可神了。不过许的愿望也要适当,总不能许个来年当皇帝做做不是?”
姜蕖笑说:“自然。”她又拿了几只灯盏,盘算多许几个,正欲掏钱付过去时。不远处的河边倏然传来几声惊叫声。
“有人落水了,快救人啊!”一绿衣少年指着河里扑腾的人,“快!找官府救救我的弟弟啊!”
“我看谁敢救!敢跟我家少爷抢位置放河灯?!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只见河岸边一膀大腰圈的少年叉腰站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面上趾高气扬,横肉乱飞。
姜蕖听了两句争吵,便没再关注下去,垂眸去掏钱,然而挂在四轮木椅旁的荷包却失去踪影。
姜蕖眉心一蹙,“青黛,钱被偷了。”
青黛神色一凛,转头看去,目光瞬间锁定在人群中一神态鬼鬼祟祟的幼童身上。她轻功好,脚尖一点当即飞身跃至孩童身前,一把拎起他的脖颈,将他提到姜蕖身前,喝道:“钱呢?”
孩童瞪圆眼,对上青黛冷冽的目光,双腿一软,忙不迭掏出荷包,道歉:“我……我做错了,对不起小娘子,我不该偷你的荷包。我下次肯定不偷了,您大人大量,就放过小的这一会儿吧。”
姜蕖检查荷包内的银钱,一分未少,便问道:“听你行走步伐,身子骨倒是灵活,为何偏要干偷窃之事?”
孩童慌乱往后挪动步子,双手紧扣在身前,垂着头嗫嚅半天,“我,想为阿娘赎,赎身……”
姜蕖一怔。
喜鹊冷冷道:“姑娘,睁眼说瞎话谁不会啊,偷盗之事干得这般娴熟,一看便是做多了。”
“我没有!”孩童撇着嘴,眼泪聚在眼眶里,倔强不肯落,“这是我第一次干!我真的没办法了。”
扑通一声,孩童跪在姜蕖身前,哽咽解释:“我生在戏团里,学得技艺便是隔空取物,前年刚逃出来。但阿娘还在戏院里唱曲,但她这些年连轴唱,嗓子坏了,老板便要将她卖了去。我本是攒了几贯钱的,但被人强抢了去。”
“这般我才冒险抢姑娘的钱财……”孩童挪到姜蕖腿边,擦了擦手上的脏灰,小心翼翼地拽上姜蕖的衣摆,道:“求娘子不要送我去官府,我……下次肯定不会干了。”
蕖眼眸微动,转而又沉寂下来。她正欲抽回裙摆,无意间却碰上孩童粗糙的手背,比砂纸还要毛糙几分。
她叹息,随口问:“若是今日没这赎金,你该如何?”
孩童道:“去赊,以身赊钱,用来赎阿娘出来。等我攒够钱,再为自己赎身,便能和阿娘团圆了。”
姜蕖弯唇,逗说:“听你方才所说,你阿娘多年唱曲,想来曲子唱得不错。正巧我是个瞎子,看不见摸不着的,带我去听你阿娘唱一曲,若是唱得好,我便为你阿娘赎身如何?”
孩童大喜,道:“可以!今日约莫也是阿娘在戏团唱的最后一曲,我带您去!”
“姑娘。”喜鹊和青黛在身后道。
姜蕖知她们在劝自己慎重,便淡笑道:“无妨。”
若真是骗子,再狠狠打一顿就是,正好解解她近日来的郁闷。
她伸手从荷包中拿出碎银递到卖河灯的妇人手里,“稍后我来取河灯,麻烦大娘给我留三盏。”
“好呀。”妇人受过银子,笑着答应。
姜蕖跟着孩童往戏院走,倒也不担心这孩童是否会坑了她去,身旁有武艺高超的青黛,暗处亦跟有晏颂今留下的护卫。
不远处河边争吵的动静渐歇,姜蕖听着过路行人的交谈声,得知落水少年已然溺死在河里。世事多变,不知那位哥哥该是何种所想?
姜蕖面色淡漠,兀自往前走去。
孩童觑了眼姜蕖脸色,主动攀谈道:“那恶仆是延陵城出了名的混蛋,连同他那主子害了不少人。”
又见姜蕖意兴阑珊,便再度闭了嘴,埋头往前走。
一盏茶时分,孩童便停在一座大戏院门前,两根大柱立在两侧,雕花楼台四角飞扬,乌木镶金牌匾尽显气派。门口站有两排黑衣家仆,手里持棍维护戏院子。
孩童掏出粗布挡住脸,对姜蕖道:“娘子,就是这里了。”
姜蕖点头,从门口贩票摊口买了四张二楼上座,便进门入内。
听孩童说,这百戏园是整个延陵城规格最奢华的戏院,善歌善舞相貌出色的名伶比比皆是,从前他阿娘就是名冠延陵的纤舟娘子。
楼内小厮恭敬领着姜蕖上二楼,每一间皆以屏风隔开,处处位置绝佳,台上景观皆入眼帘。
“客官看好,若有需要及时唤小的。”小厮言毕,弯腰弓背转身离开。
四周传出椅子拖拽声,楼内不多时便坐满了人。
戏未开场,姜蕖支着半边身子小憩,边听着孩童巴拉巴拉的说谈声。
“娘子,我阿娘唱戏可好听了,只是近来嗓子受了伤……”孩童眨巴眼重复地道。
姜蕖顺着他的话,问:“你阿娘嗓子坏了,为何楼主还叫你阿娘上场啊。”
“李黑心坏透了,知道阿娘嗓子坏了,特地寻一种药给阿娘服下,便能使嗓子在短期内恢复原样。但这种药就是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