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往昔(一)
虞清浅跪在那里已经很晚了,面前的牌位是今早刚立的。
这是白青玉死后的第三天。
三日前,这个讯息传到归山。虞清浅和白宁玥赶到的时候,白青玉的遗体被摆放在正堂前的灵榻上,面容被擦得整齐干净。二人皆是呆在原地,片刻后才缓缓地拖着脚步走进。满堂的人中,有人小声啜泣,有人红着眼眶,有人神色凝重,不禁为这位英年早逝的家主感怀。
一名弟子直生生地跪在地,泣不成声地念叨着:“对不起……师父,是我害了你……师父……”
白宁玥眼角红润,闭眼长吸口气,一声怒喊:“起来,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虞清浅在灵榻前盯着白青玉的面容看了许久后,才接受这个事实,心肺顿然像是被无形的指抓死死钳住般,忍不住无声地流泪。白宁玥的声音打断了她,转头一看,见那弟子狼狈在地,便走过去,伸出一副手帕,哑声道:“擦擦吧。”
那弟子接过,嘴里念着谢谢师娘,颤颤巍巍地起身。
白宁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兄长会突然——”
原来,几日前白青玉携几名弟子下山出巡,却在猎妖途中遇到千年难遇的高阶妖兽,奋战之中,谁知妖兽突然暴起,袭击弟子,白青玉却为护住那名弟子,硬生生挡下一击,只剩最后一口气。
弟子们心急如焚,一时如临大任,拼死将他带回归山。
结果刚到家,白青玉就闭上了眼,再无声息。
听完,白宁玥跟抽了魂一样,踉跄不稳,扶住墙壁才站住,对那弟子们喃喃道:“你们……有伤的赶紧去救治,都别杵在这里了。”
彼时,三岁的白元香正在明月殿内,这是白宁玥的寝殿。殿内有一摇篮,里面正是只有半年大的婴儿白无明。白元香踮着脚趴在摇篮边,探出一张眉清目秀的脸蛋,朝里望了望妹妹,眨了眨眼,又笑笑,试图逗着她开心。
白无明流着口水,突然笑脸嘻嘻地看着元香,咿咿呀呀着,似乎想开口说话。
“你笑什么呀。”白元香喜笑颜开,用手戳了戳小婴孩白嫩的脸蛋,自言自语:“我是姐姐。叫姐姐。”不过,她当然知道白无明还不会说话。
没一会儿天色暗下来,白元香才回到爹娘寝居。只见虞清浅正一人独坐在台阶上,面色神伤,眼泪悄悄漫出,分明是强压着难过,白元香心中一揪,顿觉周围景色都黯然失色,快步跑过来,与母亲并排而坐。
虞清浅瞬间抹了把眼泪,强扯出笑容,把女儿揽在怀里,道:“元香。”
白元香年纪虽小,但也看出母亲心中有着万千心事,一边替母亲擦眼泪,一边问:“娘,你怎么了?”
得到女儿的安慰,虞清浅看向她那澄澈的双眸,多么懵懂纯粹,心中肝肠寸断之意不禁又长几分,将女儿搂得更紧了些,却一时哑口无言。
“元香,你要好好的。”
白元香挠挠头,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应下:“我知道了,娘。”
虞清浅踌躇会儿,明明自己还沉浸于悲伤中,甚至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但还告诉了白元香,说她爹去了很远的地方,可能很久都回不来了。
三岁的幼童天真地信了。
白青玉的后事是白宁玥操办的。白元香穿着一身宽大的孝服,乖乖地跪在灵柩前,似乎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父亲可能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白宁玥喜怒向来不形于色,冷冷静静地办完后事,最后在祠堂里给白青玉立个牌位。
虞清浅还跪在那里。
“阿嫂。”白宁玥的声音从祠堂外传来,她信步而来,在陪她一起跪着。
“宁玥。你说,他走的时候疼不疼啊?”虞清浅甚至没有抬眼看向白宁玥,游离状态般地低声喃喃。
“虞清浅,你清醒一点。”白宁玥强忍酸涩的情绪,平板无波地说,“兄长离世,我也很伤心。可是……事情已经这样,我们要做的,不应该是想以后该怎么办吗?”
“那以后该怎么办?”
“阿嫂。你跪得太久了,先回去吧,你别忘了,你还有元香。”白宁玥道。
虞清浅一顿,空洞的眼神缓缓温款起来,似是想起心中最柔软的那一处,扯了扯嘴角,道:“你说得对。”
白宗主猝然长逝这一消息,在短短半月之内,已飞遍整个盛州,不少仙门世家闻讯赶来,悼念伤怀。
匆匆一月,白宁玥被推上宗主之位。按理说,这个位置应该是白青玉唯一的血脉传承,可他膝下只有一三岁女童,如何担当得起宗主,白宁玥只好临危受命。
她自己身上的重担也骤然加大,身为家主,繁杂琐碎之事应不暇接,她为人虽冷静,做事果决,但终究阅历尚浅,有些地方做得自是不如白青玉。更何况,她的女儿白无明尚在襁褓,每日大多是乳娘或是虞清浅照顾,无形之中渐渐少了母亲的陪伴。
白宁玥每日起得很早,修行公务都不落下,也会经常去看望虞清浅,而虞清浅也慢慢地从悲痛中走出来。
归山后山有片梅林,名叫雪林海,从半山腰延伸至山顶。白梅红梅交错着生长,其中还夹杂着年头极长的墨梅,花开之时,静谧芳香,如葬身清梦。
林中有不少石块供人休憩,但平日里人迹鲜少,而白元香是个例外,她喜欢来此,偶尔盘坐睡觉,在地上写写画画,总归是个很不错的地方。
白元香长到六岁时,第一次踏上修行之途,这在修真界算是早的,寻常人家孩子七八岁才引气入体。而白元香这么早开始,是因为白宁玥看出了她的天赋,幼时元香聪慧过人,于诗文字画上颇有成就,更难得的是她心性稳,沉得住气,很少哭哭闹闹,在她还未开智时,就经常一人端坐在院中看着爹爹和姑姑练剑。
白宁玥在元香刚出生时,就希望兄长的孩子天赋异禀,未来可承白氏一脉。
事实上,这孩子还真不一般。
修士踏上修行,需要引气入体,而在此之前,需要测灵根,以此来决定感应哪种灵气,学习什么功法,防止走火入魔。
白宁玥自是知道这个道理,但其实测灵根也就是走个流程——归山白氏的人,灵根大多是土木双灵根,偶尔开出个别的属性或是单灵根稀奇归稀奇,但并不影响后期修行。
白元香六岁生辰过后不久的某一日,白宁玥给她测了灵根,然而,预想中的结果迟迟未显,白宁玥以为测灵根的白玉坏了,将其摆正,道:“再试一次。”
白元香乖乖地把手放上去,片刻后,才有了反应。玉石发出淡淡的微红光芒,在上空凝出一朵五瓣花的印记,五瓣舒展,薄如蝉翼。白元香看不懂,瞪大圆眼,等着姑姑说话。而白宁玥则是一怔,梅花见多了,她一眼便能识出,瞳孔微缩,面色虽按耐住了,但心中仍是惊奇万分。
“姑姑。怎么了?我的灵根是不是不好?”白元香仰头轻声问。
白宁玥方从惊愕中回神,胸膛起伏,面上尽量维持一个温和的笑容,蹲下身与她平视,道:“元香,你的灵根有些特殊,但不是不好,它叫花信灵根,跟四季有关。”
白元香想了想,似懂非懂,问:“跟四季有关?”
白宁玥思量一番,觉得同尚且年幼无知的孩童一时讲不清楚,便长话短说:“你的修为可能会四季变化,但这并不会影响你修行。”
白元香听得认真,虽然没太大懂,但记住了花信灵根和四季变化,点点头。
白宁玥摸了摸她头发,道:“明天开始,你跟着我,我教你引气入体。”
当晚,白元香去找了虞清浅,跟她说了这一桩奇事。
“姑姑说,我的灵根是花信灵根,有些特别。”白元香脱下鞋,上榻倚在虞清浅怀中。
虞清浅抚摸着女儿头发的手轻轻一顿。她出身平凡,修行多年无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