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世上真有这个人
镜京,姚记旧赌坊。
箭钉进地窖土墙时,头顶那扇窄窗也碎了。陈年的木屑混着尘土簌簌落下,虞听晚被裴彻按在墙角,鼻端先闻到他狐裘上沾的冷香,过了一会儿,才觉出后背被砖棱硌得发疼。
地窖里的人同时动了起来。秦照带两名玄甲卫冲上台阶,外面紧接着响起兵刃相撞之声,余下的人横刀护住哑九,将那辆散架的粮车推过去挡住窗洞。赌坊本就建在狭窄泥巷中,两侧屋檐挨得极近,刺客若从对面屋顶放箭,得手后翻过两重院墙便能混入西市,追起来并不容易。
裴彻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他没有跟着秦照出去,只低头看向怀里的人:“伤着没有?”
虞听晚的发髻被箭风削散了一绺,肩膀却能活动。她摇摇头,又越过他手臂去看墙边的哑九。老人被玄甲卫压在粮车后,脸上落满灰土,方才写字的右手还僵在半空,食指已经在地面拖出半道歪斜笔画。
裴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扣在她肩头的手随即松开:“还能认字,看来没有吓傻。”
“臣若真傻了,陛下那部《潜龙遗录》只能请卢大人来编。”
“那还是醒着好。”
他说完蹲到哑九面前,先拔下钉在墙中的箭。箭杆是寻常白木,尾羽削得短,铁簇上没有军中印记,只有靠近箭镞的地方缠着一圈极细的红线。这样的箭在西市随处可以买到,红线却不是为了好看,而是方便射手在箭囊中摸出涂过毒的那一支。
哑九看见那圈红线,脸色突然变了。他拖着残腿往后挪,喉间发出急促的嗬嗬声,似乎想提醒什么。虞听晚才要靠近,裴彻已经横过箭杆挡住她。
“别碰。”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负责护着哑九的玄甲卫闷哼一声。那人左手虎口不知何时划开一道细口,大约是推粮车时擦到了另一支断箭,伤处没有流多少血,周围皮肉却迅速浮起一层青色。
地窖里的气氛顿时一紧。
随行军医被人从外面喊进来,剪开玄甲卫袖口,用银刀剜去伤处发黑的皮肉,又用布带扎紧手腕。受伤的人疼得额角青筋迸起,自始至终没有叫喊,只在军医取出一只青瓷药瓶时摇了摇头。
“解毒丸只剩一颗,先留给陛下。”
裴彻把药瓶接过去,倒出药丸塞进他口中:“朕没中箭。”
“可是。”
“吞了。”
玄甲卫不再推拒,咬碎药丸。军医检查过箭簇,神色仍不轻松,低声说这毒里掺了乌头和青蝎,宫中常备的解毒丸只能暂缓,若想保住性命,两个时辰内必须服下紫茸散。
“太医院有么?”
秦照恰在此时回来,肩头多了一道刀口,血将外袍染出半掌宽。他没有顾自己,先把从刺客身上搜出的空箭囊递给裴彻:“人没追到,只在墙外捡到这个。”
军医摇头:“紫茸是西南贡药,去年入库只有六匣。宫中那一份春日用完了,新贡尚未进京。”
虞听晚听见“六匣”,忽然想起昨日翻过的一册内府赏赐簿。那时她只顾着找景和十一年的记载,并未细看近年的账目,如今那几行墨字却从记忆里浮了上来。
“去年重阳,先帝是不是赏了崔家两匣紫茸?”
军医意外地看她一眼:“确有此事。崔太傅旧疾发作,先帝特赐两匣,后来听说没有用完。”
崔太傅已经致仕,其长子崔峤任户部尚书,正是昨日在朝中提出修建行宫的人。崔氏府邸离西市不过三坊,快马一刻便到。可贡药既是御赐之物,没有圣旨,寻常人不敢索取,若贸然惊动崔家,刺客也会知道哑九尚且活着。
裴彻把箭囊扔给秦照:“封住赌坊,把哑九和伤者从后门送回宫。紫茸的事,不必声张。”
虞听晚看向他:“不去崔家取药?”
“会去。不是现在。”
“再等一个时辰,药拿回来也未必来得及。”
裴彻已经起身,闻言低头看她。他衣袖方才被她抓出几道褶痕,狐裘上还留着刺客溅来的血,此时站在满地尘灰与破木之间,脸上却没有半分从险境逃生的仓促。
“虞听晚,朕若现在派人闯进崔府,崔峤便会知道这支箭没能灭口。他若与刺客无关,也会立刻猜到宫中在查什么。若与刺客有关,等药送来,哑九早已死在转运途中。”
虞听晚被他说得一静。
她只顾着药,裴彻想的却是药从谁手中来、谁会借机再动一次手。救人不是拿到一只匣子便算完,尤其当救的是一个被藏了十七年的证人。
“那陛下准备怎么取?”
“让崔家自己送进宫。”
裴彻没有解释。他命秦照把赌坊里的人分作三路,一路押送从前门离开,一路抬空担架往大理寺,真正的哑九则换上受伤玄甲卫的外袍,藏进运赌具的破车。虞听晚随着裴彻从正门出去时,泥巷两侧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谁也不知道方才被抬走的三副担架中,哪一副躺着那个不会说话的老人。
回宫的马车比来时快了许多。车轮驶过石板接缝,颠得人坐不安稳,虞听晚只得扶住窗边横木。裴彻闭目靠在另一侧,像是在养神,右手却始终按着膝上的剑。每逢车外传来马蹄追近,他的指节便会微微收紧,直到那阵声音越过车身,才重新松开。
虞听晚看了两次,便把视线移向别处。
有些警觉若只见一次,还可说是谨慎,若已经刻进身体里,便不知道是从多少次死里逃生中养出来的了。
马车没有直接驶往承明殿,而是在西掖门外停下。曹安带人候在夹道中,接到裴彻递来的箭囊后,没有多问一句,只说户部尚书崔峤正在勤政殿等候,仍为修建汤泉行宫之事求见。
裴彻解下沾血的狐裘交给他:“让他等。”
“陛下要先去看哑九?”
“先回临照阁。”
虞听晚跟在他身后,闻言生出一点不妙。临照阁是裴彻昨夜命人收拾出来给她写书的地方,那里没有病人,只有成摞的旧档、空白书册,以及一部开了头却远未写完的《潜龙遗录》。
果然,进门后裴彻没有传太医,也没有询问哑九,而是洗净手上的血,从架上取下一册空白纸,亲自铺到虞听晚面前。
“写。”
虞听晚望着纸,没有伸手:“写什么?”
“景和十一年,朕雪夜开仓以后,遇见受伤百姓,命人求取贡药。崔氏感念……”
“等一等。”
虞听晚抬起头,总算明白他所谓让崔家主动送药是什么意思。今日崔峤正在御前求建行宫,一旦皇帝放出消息,说新修的潜龙旧史中有崔氏先祖献药救民的美名,崔家若想认下这份从龙功德,便不能在今日吝惜两匣紫茸。
她本该佩服这办法,只是笔尖悬到纸上,又停住了。
“崔家若不认呢?”
“那便是不认祖上的善举。”
“他们也可以说《潜龙遗录》是假书。”
“崔峤今日求朕给汤泉行宫拨银二十万两。他不会在这时候说新帝没有天命。”
裴彻替她压住被风吹起的纸角,语气平静得像在商量一篇寻常制诰。虞听晚却渐渐看懂,这不是他临时想出的主意。崔峤今日为何急着求见,崔家手中剩多少紫茸,甚至那位户部尚书最看重家族名声,裴彻都清楚。
他缺的只是一支能把这些东西串在一起的笔。
虞听晚提笔蘸墨,在开头写下日期,却没有依着裴彻的话落笔。她思索片刻,将“崔氏献药”改成了“京中世家闻讯,争献良药,帝命逐一记名,以彰善行”。
裴彻站在她身侧,自然看见了:“为何不写崔氏?”
“单写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