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她又怕得到答案
视频发出去的第三天,莫思遥的粉丝数破了三位数。
她自己都有点懵。
那条视频拍得并不精致——阳台背景是别人家的防盗网和空调外机,夕阳下的光线不够清楚,只能勉强说有氛围感,她穿的也朴素,手里的“剑”是一根九块九包邮的晾衣杆。原以为在科技特效如此发达的今天,她这种视频应该掀不起多大水花。
但评论区像被点了火,蹭蹭地往上冒。
“这个剑花怎么挽的!手残党跪求教程!”
“手腕好灵活,转的时候衣摆飘起来好好看”
“能不能出一期分解教程?已四连”
当然也有不和谐的评论。
有人说她“花架子,实战没用”,有人说“拍之前能不能先把阳台上那堆纸箱收一收”,还有人说“晾衣杆也能当剑?哗众取宠”。
莫思遥一条条看过去,内心没什么波动,她在青云宗被人戳着脊梁骂叛徒走狗都坚持了下来,这些隔着屏幕的刻薄话对她来说,连挠痒都算不上。
她翻了半个多小时,挑了几条问得比较认真的评论回复了握剑的手势怎么摆,剑花怎么挽,回复完就爬起来洗漱,准备开始一天的日常:吃早饭,散步,等裴竟渡下班,晚上练剑。
日子就像一条安静的小河,不紧不慢地往前淌。
莫思遥出了好几期教程。
她是个做事认真的人,既然答应了粉丝要出分解教程,就认认真真地规划了好几个选题。先是手腕怎么发力,再是步伐怎么走,然后是剑花怎么挽。每一条视频都在阳台上拍,还是那个夕阳时段的自然光,还是那根九块九包邮的晾衣杆。但这次把阳台上那堆纸箱挪到了镜头拍不到的角落,免得又被人说“画面杂乱”。
又过了两周,粉丝数从三位数跳到了五位数。
私信里开始有品牌方问能不能接推广,有运动服饰、健康饮品、甚至还有一家卖太极剑的店铺,说可以免费寄样品给她用。莫思遥看着那条“免费寄样品”的私信,又看了看靠在桌边的晾衣杆,忍不住笑出声来,九块九的战友要退役了。
莫思遥靠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习惯性地拿起手机刷视频的评论区,多了一条新的评论,心灵鸡汤似的话,点赞数不算高,夹杂在满屏的“求教程”和“好帅”中间。
莫思遥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镜头是有感情的,爱你的人会把你拍得很好看。”
她想,什么镜头感情,爱不爱的,我都是架了个支架,自己按了录制键,哪来的什么“爱你的人”。
可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滑动起来,退出评论区,点进自己的主页,翻到了置顶的第一条视频。
两分钟的正片,还有p2的一小节花絮。
花絮是那天拍第一个视频时,让裴竟渡撞见了。他靠在门框上看完了全程,说:
“你的剑招很漂亮。”
莫思遥当时听完这句话,感觉一股热意从脖子往耳尖上窜,她咬咬唇,索性把心一横,把晾衣杆从背后拿出来,仰起脸,语气里带着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既然你都看到了,那也来帮我拍一段吧。”
裴竟渡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的手机从支架上拿起来,他的手指修长,握着她那个套了粉色硅胶壳的旧手机,画面有些违和。
莫思遥退到阳台中央,刚摆好起势,就听见他开口了。
“等一下。”
“嗯?”
“把剑立在胸前。”
莫思遥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手里的晾衣杆,又看看他。他举着手机,屏幕对着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语气也是一贯的平淡,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照做。
不锈钢伸缩杆在夕光里泛着一点银白色的光,乍一看倒真有几分像拂雪剑。
“对,就这样。”他说,然后按下了录制键。
她把这一段视频作为花絮放到了p2,本以为不会有人在意,只是记录自己生活的一部分。但有个叫“剑修入门生”的网友留言说:
“这个行礼的动作好像是刚入门的小师妹在行拜师礼,好乖好乖”
后面跟了好几个点赞。
莫思遥当时看到这条评论,只是笑了笑,心想哪里是什么拜师礼,她拜清玄道尊为师的时候行的是三跪九叩的大礼,比这个郑重得多。
但现在,她坐在椅子上,把这段花絮重新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忽然间,她认出来,这是青云宗弟子在山门相遇时,对同门师兄师姐行的见面礼。
她的师父是清玄道尊,道尊只收过两个徒弟。
一个是裴竟渡,一个是她。
她入门时,裴竟渡已经叛逃宗门九年,没有人需要她行同门礼,也没有人给她回过同门礼。她只在入门的时候听掌事师兄讲解过门规礼仪,记得有这么个规矩,但从没有真正做过。
裴竟渡当时在想什么呢?他有没有想过这个姿势意味着什么?有没有想过,如果他当年没有离开青云宗,她和他本该是最亲近的师兄妹?
莫思遥把视频暂停在那个画面上,盯着屏幕里那个微微低头的自己,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轻又快,和心脏病发作时的沉重压迫完全不同,是一种更轻盈的、更令人心慌的节律。
她按住自己的胸口,抬头看了一眼此刻正坐在沙发上看书的裴竟渡。
他也认可在青云宗的那段经历吗?他并不把自己视作敌人,而是当做同门的师妹吗?
莫思遥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放下手里的手机去洗澡,现在两人的生活轨迹几乎重合在一起。因此她为了避免尴尬,每次都会悄悄先去洗手间,避开和他一起用。
打开花洒,在淅淅沥沥的水流声中,莫思遥居然再次听到了系统嘶嘶的电流声,她赶紧强行关闭了系统的声音——万一触电怎么办?
而且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心里在系统和裴竟渡之间,已经偏向了裴竟渡。
他愿意给自己钱,帮自己治病,鼓励她,照顾她。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医生对病人的关怀,滑向了另一种更危险的领域。
莫思遥暂时将其归为师兄妹之间的帮助。
这些日子她也在观察试探,但裴竟渡伪装得很成功,他几乎完全成了一个普通的现代人:
会用电器,熟悉社会规则,甚至还会在业余时间精进自己的专业知识;吃东西的口味很清淡,也不怎么挑食,遇到喜欢的会多吃几口,不喜欢的也不会剩下,会慢吞吞地吃完;穿衣服的习惯也很固定,白大褂下面永远是衬衫,在家就穿深灰色或者藏青色的居家服,质地柔软的棉。
就像他这个人,看上去冷漠,界限分明,但真正靠近之后就会发现他的温柔——至少在自己面前是这样。
莫思遥把脸埋进手心里,热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如果、如果裴竟渡真是被冤枉的,那作为刽子手的自己,又有什么脸面留在这里呢?
围好浴巾出来的时候,裴竟渡还坐在沙发上,姿势几乎没变过。那本蓝色封皮的书摊开在膝盖上,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偏着头,看着浴室的方向,像在等什么。
莫思遥的头发还在滴水,浴巾裹到胸口,露出一截湿漉漉的锁骨。她没想到他会直接看过来,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把浴巾往上拉了拉。
裴竟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眼睛怎么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淡,莫思遥只好低下头,假装用毛巾擦头发,把半张脸遮住:“没事,洗发水进眼睛里了,冲了好久。”
裴竟渡看着她,没有追问,但那目光太过专注,像是在用视线描摹她眼角残留的那一点红。
莫思遥被看得不自在,却没有回书房,而是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像是不服输一般与他僵持。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低鸣。裴竟渡既没有去洗澡,也没有说话,莫思遥也坐在原地,深吸一口气才开口:
“裴竟渡。”
“嗯?”
“……我住在这里会不会打扰你?如果你觉得不方便的话,我也可以搬出去。”
她不是想问这个。
莫思遥咬紧唇瓣,她想问的明明是……
“你在这里住得不舒服?”
“不是、”莫思遥条件反射一样地摇头,“我住得很好,但我好像一直没能帮上什么忙,而且现在我有了还算稳定的收入,可以把之前的钱一点一点还给你。”
她越说声音越小,自己都觉得这话站不住脚。她说的这些理由,没有一条是她真正想说的,她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