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圈套与哀求
黎奕的手很稳,银亮的刀刃抵在那人嶙峋的脊背,刺破薄衬衫,没有继续用力。
那人气定神闲,昏暗的灯光也藏不住他优越的骨相。
“再会,小姑娘。”他挥手告别。
声音卸下伪装,低沉嘶哑,简直像是被划开过嗓子又缝上,和林妄的柔和清朗截然不同。
一阵强光闪过,脚下一空,黎奕立刻团起身子护住头。
视网膜被灼烧似的疼,耳鸣不断,万幸,好像不高,没摔太疼。
恐惧底下,黎奕的愤怒燃烧,烧穿了这个并不怎么高明的圈套。
这么操纵人心,除了袁守一,也许,是林妄提到过的“沈先生”?从酒店外面窥伺她们的温软时光,还拿这个来诱骗她!
头痛欲裂,但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片漆黑,和耳边不断传来的细小动静,嘈嘈切切。在荒岛上被蚂蚁爬了满腿的感觉浮现,她打了个冷颤。
摸索着前进,她不确定自己踩到了什么,但那东西薄薄一团,扬起的灰尘、毛发和霉味儿让她的鼻子痒得不行,想打喷嚏却打不出来。
“有人吗?”黎奕眼前还是黑的,还掺着些老电视信号不好的雪花点,弄得她头晕眼花,靠着大概是墙的东西倒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不太清晰的场景渐次浮现。
少年被几个同伴一次次按进污浊的池塘,他们用最脏的土话骂他,就因为他在游泳比赛里拿了第一名,抢了他们的食物配额。
转天,霸凌者就被吊起来示众,少年在人群最前方,高昂着头,笑得温柔无害。
蝉鸣不绝的闷热暑假,他捧着能找到的所有书籍,贪婪地汲取营养。
过年的时候,福利院里只有两个留守的“老师”,没有“保安”和“教官”。他用许岸弄来的面粉,像在书里读到的那样包饺子。没有馅料,只能把撕碎的野菜包进去。可能是没煮熟,他和白鹤上吐下泻了两天,还是许岸边骂边照顾他们。
画不出来足够好的就被关禁闭,不知道会关多久。有时是几小时,有时是几天。没有规律,也没有食物,只有半瓶水和他一起被丢进来。
偶尔,有运气不好的小蛇钻进来,他就偷偷把它放出去,代价无非是被发现然后饿肚子,没什么,他已经习惯了。
再后来,宿舍唯一的窄缝也被堵住了。
温柔清朗的声音还在慢慢诉说,让黎奕一点一点拼凑出林妄的少年时代。
她想冲过去抱抱她的宝贝,却被困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单薄的少年变得越来越苍白,渐渐没了活人气儿,更像个摆在展台上的艺术品。
她够不到。
泪水打湿了幻境,少年林妄倏忽消散,她心疼得喘不过气来。
“奕奕,醒醒。”林妄的声音从她上方传来,嘶哑的,透着焦急和担忧,还有难以压制的急促喘息。
意识回笼,黎奕发现自己正躺在林妄那双硌人的腿上,吕丞和小虎不知所踪。
“怎么回事儿?”鼻腔里灌进潮气和霉味儿,呛得她直打喷嚏。
“是致幻剂,你昏过去了,我一直在试着叫醒你。”
原来真是她的宝贝在说话。
黎奕抹脸,黏腻闷热让她不太适应,但还是先问问题:“你怎么样?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致幻剂这种小儿科的药,对我没什么用,别担心,咳咳——”林妄捂住嘴,用力咳了两声,纤巧的喉结滚动,似乎在往下咽什么,“白鹤的邮件不对,我们可能被骗了。”
她立刻起身,头跟着眩晕,却顾不上那些:“你怎么了?别咽,吐出来!”
林妄摇头,第二轮——或者不知道第几轮——翻涌上来,冲破喉咙和唇齿的阻拦,又被他的手堵住,不允许出去。
她扒开他的手,借着手机的光,看见没被完全消化的药片残骸在被呕出来的胃液里若隐若现。
“林妄!”
他一动不动,只是轻声呢喃。她弯腰凑近才听清,又是“对不起”。
“傻子,两口子之间说什么对不起。”她摁亮手机,拇指轻轻摩挲他干裂的嘴唇,给他润润,然后才顾上看手机。
没信号,时间显示晚上七点二十五分,等等,她们进入福利院的时候,天还没黑,大概是五点。她居然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
打开手电调到最亮环顾四周,黎奕发现这是个没窗户的房间。不大,七八平米的样子,地上散落着一些看不清内容的档案和凌乱的画稿,墙上还有干掉的颜料,不知道多久没打扫过,全是灰。
几只腿儿很多的虫子被光线惊动,匆匆忙忙逃回暗处,窸窸窣窣的。
她忍住搓胳膊的冲动,让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发抖的林妄靠在自己怀里,安抚地拍拍,继续观察。
不远处,那个干巴巴的东西,是死掉不知多久已经干成一团的动物尸体?她刚才踩到的,不会就是这个吧!
恶心感将她吞没。
林妄曾经的梦呓“别关灯”。他说的,是这里吗?那个关进去就不知道会是多久的禁闭室?
她低声骂了一句脏话,又气又心疼——如果真是这里,她让他在噩梦现场,独自待了两个小时!
“林妄,是这吗?”她抱得很紧,“我在,我在这,你不是一个人。”
“嗯~”委屈极了的哭腔。
黎奕咬牙忍耐一阵一阵跟着来劲儿的头痛,继续安抚:“我的宝贝受苦了,不怕~我醒了,你也醒了。”
压下疑惑和疼痛,她把他背起来——很轻——试图开门出去。
自然是打不开的。
她托着他半跪下来,脱下T恤给他做成简易口罩阻拦灰尘,把他安顿好,转身踹门。
大片灰尘被震下来,看着腐朽的木门却没有一点儿变化。
“没用的,那是精钢的,咳咳,呕——”
“林妄!”她立刻奔回他身边,扯下口罩,让他侧头侧身,生怕呕吐物呛进气管。万幸,还算及时。
沉黑的,氤氲着雾气的眼半睁,尽力看向爱人,再一次被他拖累的,却没有丝毫怨言,只是在努力拯救他的,他的爱人。
“别睡,怎么能出去?”黎奕掐开他又要抿上的嘴巴,架着他轻轻拍背,帮他顺利吐出那些被压回去太多次而凶猛反抗的东西。
摇头。
“是谁,袁守一?还是那个藏头露尾的沈先生?”
林妄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恐惧外溢。
他这样,黎奕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但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她柔声安抚:“别怕,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他们以为自己是谁,竟然敢这样对待我的宝贝。”
林妄还在断断续续的喘,她把人搂好,咬着牙镇定下来,想起口袋里藏着的小玩意儿。
黎奕一手揽着他靠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绕过他,掏出了那个带定位功能的迷你对讲机——从荒岛回来之后元元专门定制的升级款——举起来找信号。
响了!
吕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黎导,位置确定。找门对面的墙,尽量靠后,二十分钟后破门。”
“看,咱们不是孤立无援的,别怕,我会保护好你。你已经逃出来了,我不允许任何人再伤害你。”她把他搂好,“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