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相信
牢房低矮逼仄,四周青石终年潮冷覆着青绿苔霉。天光不入,唯有外头的火把摇曳着投下扭曲的暗影。
沈以颜就置身于朽烂的稻草中间,铁链锈蚀,狱卒知道她逃不出,当是念在沈司马的面子上,并未将她锁住。
滴水声连绵不绝,除了隔壁狱房一个将死之人断断续续的呻·吟,整间牢房再没有别的声音。
沈以颜蜷在一旁,官兵来势汹汹她回忆起自己被抓时的场景仍感觉心有余悸。浑浑噩噩的只有对闻祈的恨,以及对父母的怨。
牢房暗无天日,她根本不知道过了几日,只能依照衙役送饭的次数,大抵推测已经过了两日。
那饭菜她一口未动,那般粗俗的食物,如何能下咽。
反倒是隔壁那位将死之人,见她未吃,不知用什么方法偷了她的饭,这两日呼吸都平缓些许了。
“姑娘,你犯什么事了,用得着饭也不吃吗?”
沈以颜往一旁挪了挪,显然不想接话。
她还在期盼,父母几时能将她接出去。
等啊等,等到了狱卒传唤,说要押她上公堂受审。
见到久违的阳光,沈以颜有些不习惯,那阳光很冷,落在脸上也很疼。
“堂下何人。”
“民女沈以颜,拜见知县大人。”沈以颜有气无力地抬头,见到父母闻祈都站在公堂之上。
沈氏夫妇脸上流露出担忧又责备的神色,沈以颜瞧着心头微颤。
她都做了什么。
“沈氏,御史大人说几日前桌案上出现一封检举信,一番排查发现出自你手,其中提及了关于清风府前营缮同知闻大人的一桩旧案。对此,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沈以颜努力张了张嘴,几日未进米水的她连说话都十分困难,她想解释那不是自己本心,可张口却是:
“上头所言无误,我可用性命担保,他闻茂不仅贪污内务公款,还与仓使勾结监守自盗,侵吞官粮。”
堂中发出一阵阵的惊呼,粮食乃是百姓之本,若有人借官职行贪污之事,那可是重罪。
事关重大,知府已经无权审理,便将目光转向桂御史。
桂御史生得年轻,面白无须,一双吊梢眼还颇有气势:“你口说无凭,可有证据?”
沈以颜匍匐在地,死咬嘴唇,暂得一阵清明,矢口否认:“不,不是我写的,大人明鉴。”
桂御史蹙眉看她:“一会说可用性命担保,一会又说不是你写,当堂翻供难道是在戏耍本官不成?”
沈以颜强撑起身子:“真的不是我写的,我区区一个闺阁女子,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信件送到大人面前。更何况,我对什么内务采买,纳税粮仓一窍不通,就算要编也是万万编不出来的。”
沈信阳站出来:“是啊大人,小女只会闺阁绣花,怎会了解政务。其中必然有误会,还望大人明鉴。”
桂御史取来两封书信,一封是检举信,还有一封是从沈以颜书房里随意取的书信:“你们对比看看,上头的字迹是一样的,还说不是出自你手!”
沈以颜看向知县:“若大人还记得,今年民女还来过一趟府衙,就是有人伪造了我的字迹,仿造书信往来,想要以此来污蔑我的清白,想来这也是恶人污蔑人的手段罢了。”
唐清禾也道:“没错,这事闹得很大,许多人都瞧见了,彼时就让我家女儿受了好大的委屈,请大人明察啊。”
那杨生的案子就是知府亲自审理的,见状也道:“确有其事。”
桂御史冷笑一声,好似就在等他们掉入事先准备好的陷阱。
“来人,将那人带上来。”
紧接着就有一个血乎乎的人被抬上来,就丢在沈以颜脚边。
“辞石?”
辞石已经被打得神志不清,嘴里仍然念叨着:“我不知道,我不会背叛主子。”
沈以颜的心被狠狠扎了一下,辞石是她预备对抗话本的底牌,怎么能被用在这处上,平白受辱。
“此人是你沈府的下人,也是当日潜入本官府邸的贼人。被严刑拷打仍不吐露出幕后黑手,倒是个硬骨头,但箐州府眼目众多总有见过他的人。你们沈家抵赖不掉。”
辞石彻底陷入昏迷,沈以颜看向父母。
沈信阳也瞧见了书信上所写,有些不认识女儿似的:“阿颜,这真是你写的?”
今日有通义书院的学子在场,高声道:“大人明鉴,这沈以颜平日就与闻娘子有所龃龉,不久前二人还在书院中闹了不愉快。您这几日封了沈家两间铺子,定是这沈娘子心怀怨恨,伪造了对闻大人不利的证据,想要祸水东引,又可加害闻娘子,一举两得才会兵行险招。”
沈以颜朝声音来源望去,那替闻祈抱不平的,赫然是齐熙竹身边的金辉!
齐熙竹……他怎能这样对我?
唐清禾满眼失望:“我知你不喜阿祈,但你怎么能做这种事,污蔑旁人,更是将整个沈家都置于危险之地。”
沈以颜颤颤巍巍,喉咙干得嘶哑:“阿娘,我是阿颜,我才是你的女儿。”
“就是因为你是我的女儿,我才如此恨铁不成钢。”
闻祈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沈以颜知道,自己这个举动彻底惹怒了她,父亲乃是她的逆鳞。原书女主会如何报复她呢?
沈以颜忍不住笑出声,忽而又看见衙门口被人潮淹没的崖羽,本该幸灾乐祸的脸上,面无表情,可真不像他啊。
估摸着是在想更恶毒的方法折磨她吧。
原来她处处避让是没有用的,剧情发生了偏移,就会自己修正。
如今的她,如何想不出来。那封信确实是她写的,那几日就像被下了降头,所作所为皆不是出于她的本意。
是原书那位恶毒女配,是她干的,可偏偏她们是同一个人。
“可恨啊,要背自己的锅。”沈以颜苦笑着。
“疯女人,竟敢藐视公堂。”桂御史一拍惊堂木,“你可还有话说,诬告朝廷命官,杖一百,流三千里。”
沈以颜面露死寂,还好不是满门抄斩,若是只罚她一人,也就罢了。
“民女……”
“且慢!”
沈以颜要认罪前,心里想的是谁呢,是容督学。萍水相逢,却在她心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死到临头还想着自己要报答他的礼物还没送到。
听闻他回京了,那应该是见不到最后一面。
好似幻听了他的声音,沈以颜脱力地倒在地上。
一双温暖的手将她搀扶起来,轻声唤她的名字:“沈以颜,沈以颜……”
沈以颜睁开眼,露出一个微笑:“督学啊,临死之前还能见你一面真好。”
“笨蛋,小爷是来救你的,你不准死。”
沈以颜感觉温热的水划过口腔,流入喉中,舌尖还残留着一丝甜。
“补足力气,别又晕过去。”
沈以颜捧着水壶,又灌了好几口,恢复了些许气力后,才爬到辞石身边给他也灌了几口甜水。
桂御史本想叱骂来人扰乱公堂,待看清人脸之后硬生生将话止在喉中。
“下官乃陛下亲封皇子督学,见过御史大人。”
桂御史连忙下堂,扶住对方的手:“督学大人客气。”
众人都在好奇,为何御史对督学如此客气,说是客气都不见得,行为举止可以说是敬畏。
“此乃陛下密旨,桂大人看过后再决定是否要处置沈家。”
桂御史将信将疑地接过:“这……”
“这封信是我让沈家人代为传达,以为大人会暗中派人去查,也让我有机会回京取密旨,没想到大人的效率如此之高,连信上真伪都未辨别,就前去拿人。”容楚栖用只有二人的声音道。
桂御史咬咬牙:“世子殿下当真要来搅浑水,您怎知下官背后就没有密旨。”
容楚栖:“大人背后无论是何人,都大不过陛下去。您可千万要再三思量,前途丢了不打紧,可别连累一家老小。”
桂御史收好密信,道:“沈氏暂且关押,来日再审。”
容楚栖走到沈以颜面前:“别怕,我回来了。”
沈以颜看着他,张口说了一句:“你又救了我一次。”而后脑中钝痛,陷入深深的昏迷。
再次醒来,已经换了一处干净的牢房,高处还有一扇天窗,虽然被封死了,但还能从外头透出几缕光来,总算不会日夜不分了。
容楚栖就站在天窗下,负手而立,听到动静才缓缓转身。
“醒了,饿了吧,吃点东西。”
沈以颜没有第一时间站起来,而是问他:“你为什么相信我?”
容楚栖有些错愕,朝她走来,蹲下身子与她平视:“沈以颜,以后你会知道的,现在还不是时机。”
沈以颜心中的委屈全数爆发,双手掩面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