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Ra’doom(14)
星野纪元181年16月2日,下午五点二十九分。
上将横躺在寝室的沙发里,手里始终拿着那本《银河系简史》第一卷,他一点也没翻开书页,而是皱着眉头盯着封面,仿佛这样就可以一眼从银河系的起源看到终点。
他阳台的窗户仍然留着条缝隙,传进来一阵又一阵的风,夹杂着自由树特有的树脂芳香,在简单明亮的小公寓里打着迷你龙卷风似的转儿。
记不清这是他戒香草烟的第几天了,时间变得越来越难以描述,昨天给雷昭廷当一日导游,算是勉强打发了一天。
很难说这个滋味好不好受,因为对他来说,世界上的一切压根就没什么滋味。
风是泥泞的。
光是腐烂的。
人?人比死了还不如。
就好比那种脊骨生物,靠着蚕食命运苟活。
活着就得吃饭。想念雪莱金的便当。
他的目光又落在《银河系简史》上。
姐姐?
“哒——
“哒。”
木质门板传来清脆的两道小小声响,像是有哑铃在憋着劲儿敲门。
“门没关。”亚森突然清醒过来。他掀开薄毯,起身走了过去。
门外的人像是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将门轻缓地推开一条缝隙,紧接着,一颗毫不让人意外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进来。
平心而论,雷昭廷的头身比很完美,但奈何他长得高大,以至于单独看脑袋的话,完全就是很显眼很蓬松的一颗大猫头,那双眼睛深而亮,瞳孔像两颗圆溜溜的暗色水晶,深不见底,却又映出整个世界的光。
上将的视线转移到雷将军的手上,一个精致的八寸星月花纹骨碟,上面摆了一圈各式各样的小甜品,热闹得跟点心凑在一起开茶话会似的。
为了不扯到嘴上的痂,雷昭廷说话略显迟缓,声音像融化的黑巧克力,“不是要戒烟么?给你做了点零食,用来转移注意力。”
亚森走到客人面前,接过人家手里的盘子,放在门边的架子上,然后握住对方的手臂,一把将客人扯了进来。
他将客人抵在门板上,凑近那张闪着淡铜色光泽的脸,咬住了那双看起来残破不堪的唇。
上将的动作很流畅,完全没有给客人拒绝的机会。
烘焙的香气在房间内弥漫开来,萦绕在两人轻蹭的鼻尖。
原来雷昭廷给他带的是甜点,他漫不经心地想。
两个人都是在任何事情上都能无师自通的天才,这一次的唇齿交缠不像第一次那样不堪,带着仍然稍显生涩的磨合。
他的指尖仍然暗含力道地锁住雷昭廷的喉骨,缠着绷带的那只手抵在对方起伏压抑的胸口。
唇间里尽是对方的气息,像二十多年前少年在信里提到的刺荆花,生长在银河系边陲星域。他通过走私途径买到过,其实这种植物的花小到几乎没有,甚至装不下一滴露珠,修长的根茎密布绒毛,碾碎后却会渗出清冽的汁液,久韵回甘。
他感到雷昭廷稍抬了抬手臂,虚抚在他的背上,轻微的动作牵动了衣褶,但没有碰触到皮肤。
亚森眯起眼睛。他脑海中的影像慢慢变得清晰起来,就好像黑沙流动的诡异画幅渐渐淡去,露出纯粹真实的世界。
当雷昭廷的手掌环在他的腰际,试图将他压向旁边的墙壁时,他冷漠地后退一步,姿态优雅。
雷昭廷保持着靠在门板上的姿势,轻轻叹了声气,但更像是在笑。
上将看着被遗忘已久的那盘点心,问道:“你做的?”
“那当然,传统地球手艺,你尝尝。”雷昭廷盯着亚森的唇峰,笑眯眯地邀功。他似乎已经习惯了上将的一时兴起,在情人和客人的双重身份间转换自如。
上将拿着瓷碟,放到沙发旁的茶几上,挑了块三层糕,尝了一口,眉间微扬,问道:“跟谁学的?”
“很多人。”雷昭廷跟着他在沙发里坐下,顺便还帮上将把散乱的天蓝织花羊毛毯叠了起来,“我在边境长大的嘛,居无定所,给很多任家长打过下手,吃过的口味数都不数清。”
上将又挑了块葡萄干小饼干,咬了三分之一,再拿起另外一块栗子酥,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雷昭廷不动声色地看着,心想这个人吃点心的样子和接吻时候真是有一拼。他感觉自己嘴唇上的痂在被润泽之后又开始变得干涸,水分蒸发,隐隐生起痒意。
他挪开视线,余光突然扫到了床尾旁敞开的行李箱上,里面的东西已经收拾好大半。
雷昭廷呼吸一滞,声音忽然错乱了音节,“你要走?”
“当然。”上将不明白这有什么可惊讶的,一边品鉴着小点心,一边瞥了他一眼。
“不行,你不能就这么走,”雷昭廷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感觉,下意识找了个不让他走的理由,“你强吻我,得给我个说法。”
亚森冷笑一声,“强吻?”
他将雷昭廷的领子拽了过来,按在沙发里。他们在柔软的蛋白色沙发里陷得很深,隐约间有腰带扣碰撞发出的清脆细响,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两个人胸膛贴着胸膛,体温都不怎么凉快,唇只有不到几毫米的距离。
亚森看着那双放得很大却只装着他的瞳孔,音色矜持而高贵,命令道:“拒绝我。”
雷昭廷:?
他拒绝个几几。
他想也不想就凑了上去,那人却冷静地推开,顺便还把他刚叠好的薄毯扔到他的脸上。
雷昭廷:…
他坐在那里,像一个被封印住的蹩脚幽灵。精致的手工毯子里满是上将的味道。
不是香草味,就只是亚森的味道。这样近,近到他觉得那个人就躺在自己的舌尖,溢满在自己的胸怀里,铺天盖地地拥抱着自己。
他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清晨时分,亚森在他眼前脱掉睡衣、穿衬衫系扣子的场景。他的心跳突然乱得像一台在时间里逆流而上的钟。
亚森看着那个人一动不动,跟呆子一样,皱了皱眉头,掀开毯子查看。
然后他的目光扫到了某个让人很难不注意到的异物,声音骤然寒凉:“你找死?”
雷昭廷:…
他盯着那双紫色眼眸,理直气壮。他都四十二岁了,人生里的头两次吻就这么过分,没反应才不正常好么。
亚森摇了摇头,以一副长辈的口吻叹息着说道:“果然。”
雷昭廷:“果然什么?”
“还是个小孩子。”上将看着他,瞳色紫得深沉。
雷昭廷:?
这下真的有被挑衅到。
他木着脸起身,大步走向门口。
他第一次在亚森面前有接近发飙的情绪外露,对亚森虎道:“吃你的小饼干去吧。”
亚森听着雷昭廷轻轻带上门,嘴角勾出一丝笑意。
室内随着雷昭廷的离开再次陷入安静,只有风声流淌。
没过一会儿,变远的军靴踏地声又近了回来。门扉再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