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 量衣

腊八节后，左相最后被判定在小年后处斩。

至于祁彤是绞刑，而祁宴被判流放广南。

祁彤面色煞白，整日泡在水中，哪怕冰冷的冬日，她冻得快要晕厥，宋墨潇都未让人管过一次。

傅兮柠嫁入宫中，这大年三十的除夕宫宴便由太子妃操持。她还从未操办过宴席这类事，这几日可把她忙坏了。

这是皇族的家宴。宋国富身为本朝圣上，身子抱恙，自是无法出席，皇后要照料圣上，也不参与家宴。

妃嫔之中，只剩下琪妃。琪妃是淑妃，算是除皇后外地位最高的妃子。

自从远妃出事后，右相离开京城，前往闽北支援，琪妃与二皇子收敛了不少。

琪妃一心想要撮合宋仪与漠北皇子莫日根的婚事，只是莫日根待宋仪实在冷淡。再加上宋仪本就不是横冲直撞的性子，自是不愿热脸贴冷屁股。

傅兮柠坐在书案旁，愁眉苦脸地望着空白的纸，几乎坐了一日，也没想出妥当的章程。

太后与皇后命太子妃操持此次家宴，想来是想看看傅兮柠的能耐。她进宫之后，光是学礼仪就学了将近一个月，之后又接连生出种种命案，除掉了远妃与左相。如今忽然叫她安排宴席，她哪里懂得这些？

多亏悉若嫲亲自教傅兮柠操办的习俗与仪节，不然她只能自己摸索。

宫中六尚女官，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都需要太子妃亲自去交接，其次是内侍省、御厨、教坊。

尚食局要拟定食单，还要核对各人忌口。傅兮柠看着眼花缭乱的食单，忽然觉得世间美食真繁多。

宋墨潇回来时，天色已晚。他看见傅兮柠托着腮伏在书案上，看得入神。知夏正端着膳房刚做好的糕点进来，瞧见宋墨潇，正要行礼，宋墨潇却抬手示意她噤声。

“这是什么？”宋墨潇看向知夏手中的食盒，低声问道。

“膳房刚做好的糖蜜果，还有夫人方才要的糕点。”知夏回道。

“交给本宫，你先退下。”

知夏将食盒递与宋墨潇，便转身退了出去。

宋墨潇在门外静立观望片刻，才掀帘入内，将食盒轻轻搁在案上，褪去外间披风，看向傅兮柠：“为何愁眉不展？”

傅兮柠本正要打个盹，忽被这声音惊醒，懵懵地抬眼望他：“你回来了？”

宋墨潇见她这几分心虚模样，含笑道：“这是在看什么见不得人的物事？”

傅兮柠看向手中的食单，见他误会后，干脆把纸摊开给他看：“是宴席的食单！”

宋墨潇走上前，扫了眼凌乱的书案，皱起眉头：“这些全都是？”

“自然。”傅兮柠噘了噘嘴，“皇后要照看圣上，这桩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便落到我这个太子妃头上了，还是太后点名的。光是这食单，我就挑选了许久。”

宋墨潇在傅兮柠身侧坐下，接过她手里的食单大略一阅：“除夕家宴，宫中本不是年年都办。今年因你我新婚，太后大约是觉得，你刚入宫中，身为孙媳，理当操劳一番。”

傅兮柠点头，她也看得明白。

“只是你不必太过较真。圣上不来，琪妃她们，心里多半也不愿应酬。不少人和我们想的一样，只想宴毕便走。”宋墨潇唇角微勾，“不如早些散了宫宴，我带你出去走走，如何？”

“当真？不会被人发觉吗？”傅兮柠问道。

“除夕人人都忙着过年，谁会留意你我？”宋墨潇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放心，由我来安排。”

傅兮柠不再多言。往年除夕，在潘涂时，她是和村里人一同过的，大家聚在一处，吃李兒备下的家常菜，燃放爆仗，相聚闲谈，总有说不完的话。

回到京城太傅府，除夕也是阖家团聚。李氏会给每个孩子分发随年钱，傅文与傅武知晓李氏不偏疼傅兮柠，每每都会分出一半自己的随年钱给她。三人还会跟着傅旭与苏荟上街游赏，常能遇上严乐瑶。

可在这皇宫之中，非但没有几分年味，反倒冷清许多。

宋墨潇似是看出傅兮柠有些失落，可在这皇宫之中，非但没有几分年味，反倒冷清许多。

傅兮柠眼前一亮：“这是什么？”

“闹蛾。”宋墨潇把那圆环从指尖取下，套在傅兮柠的食指上，“今日回宫路上，见街边一位阿婆在编竹筐，瞧见这个，想着你该会喜欢，便买了回来。”

“这位阿婆手真巧。小时候外祖母也会编这些给我玩。”傅兮柠笑起来。

“夫人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傅兮柠不解地看向他。

“先前赌约我赢了，你答应过，要给我做香囊。”宋墨潇解下腰间旧香囊，“这一只，香气已经淡了。”

傅兮柠点头，起身走向妆台，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香囊，递给他：“拿好了。”

宋墨潇目光扫过抽屉，里面堆着好些香囊坯子：“这些都是你做的？还打算送给谁？”

“里面尚且是空的，日后填入香粉药料便可。”傅兮柠图个省事，往后若是再赌输，随手拿一个，填上香材就能交差，十分方便。

宋墨潇被她气笑。本想去接香囊，却伸手握住傅兮柠的胳膊，将人一把揽入怀中。

傅兮柠立足不稳，直直跌坐在他腿上，下巴磕在他肩头，指间的闹蛾掉落在地。

“你做什么？”傅兮柠想要推他，宋墨潇却不叫她挣脱，两下便轻轻制住她的手。

“夫人这般敷衍，我瞧着，该罚。”

她锁眉：“我有何处该罚？这香囊难道不是我亲手做的？”

虽说是亲手缝制，宋墨潇依旧觉得她太过敷衍。

别家夫人，或是为夫君裁衣、做履；偏他的夫人，一口气备下几十个空香囊。他一时说不清，该庆幸，还是羡慕别的郎君。

“傅兮柠，你还能再敷衍些吗？”

傅兮柠不以为然：“赌约只说，须是亲手做的，何曾限定品类？你这是想反悔？”

宋墨潇气笑，另一只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别装傻。”

“那你说，想要我为你做什么？”

宋墨潇视线落在傅兮柠身上淡粉的衣裳上，抬手替她理了理衣领：“不如，为我做一件衣裳？”

傅兮柠一愣，迟疑片刻：“我不常做衣裳，若是做得不好，该如何？”

“你可以去向裁造院的缝人请教，慢慢学。”宋墨潇道，“宴席的事，交由我来处置便是。”

用一件衣裳换这桩繁杂的宫中差事，怎么算，傅兮柠都赚了。

“成。”傅兮柠毫不犹豫应下，“那宴席便由你来定。”

宋墨潇见她愁云散去，抬手抚了抚她的脸：“夫人，不赏我些什么？”

他微微侧过脸，示意傅兮柠亲他。

傅兮柠哪里看不明白，双手托住他的脸颊，在他面颊轻轻一印：“赏你的。”

宋墨潇得逞地笑一下，一手托住她后颈，吻上她的唇，由浅渐深。见她不曾躲闪，便愈发温柔。

直到傅兮柠想要推开他，他才缓缓松开。

“左相定于腊月二十三后处斩，祁宴明日便要流放。你可要再见祁宴一面？”宋墨潇轻声问。

傅兮柠手搭在宋墨潇肩上，想了一下而后摇头：“不必了，我与他，没什么可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