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十二章
固然答应了周夫人要早早就寝、好好安歇的，但一想到明日要以全新的面貌，和周寻一块去陈家抛头露脸，禁不住又激动又忐忑，便怎么也睡不着。
足足睁眼熬到四更天，明秀索性翻身起来，开柜子审视一件件衣裳，琢磨今儿要穿哪一件。
天不亮呢，她在屋子里点了灯，慧仙在自己屋里望见她那边的亮光，赶忙前去查看。
听有人走进来，明秀知道是慧仙，拉她过来帮自己参谋参谋——她选了两身，一身是蜜合色的，一身是芙蓉色的，拿不准主意。
慧仙对着那两身衣裳，瞧了又瞧，指指那身芙蓉色的：“我私以为这个颜色更衬少奶奶的气质。”
明秀点点头：“好，那就依你的。”
老实说，这两个颜色都不是明秀所偏爱的，以她的眼光来看，太过张扬。但明珠喜欢，那么她也会尝试着去喜欢。
到了该出发的点，乳母先领着雅雅去找周夫人，明秀则身着明媚，袅袅婷婷地来至前院书房外，待周寻出来。
周寻习惯自己穿戴，何钊无事做，候在门外。见明秀打扮精致地过来了，眼里绽放出奇异的光彩，忙上前来问候：“少奶奶好！少爷正收拾呢，快出来了。”
面对何钊，明秀尚可，毕竟他有做下人的本分，不敢一直盯着她。
明秀含笑点点头。
何钊也没再说话，心里暗暗地想：才几天不见，少奶奶居然肯用心打扮自己了？
少顷，周寻衣冠楚楚地走出来。入目所及，是一个粉衫女子亭亭立于梧桐树下的画面。
周寻以为是哪个婢女站在那，同何钊搭话呢，便不以为意，叫何钊别磨蹭了，赶紧过来，然后转身上了长廊。
他分明看见自己了，却只看了那么一眼，也不理自己。明秀十分错愕，一时怔在原地没动。
慧仙在旁边提醒：“少奶奶，少爷走出去好远了。”
明秀如梦初醒，捏着手指追上他。
何钊识趣地落在后边，同慧仙一道。
瞥见余光里的影子，周寻方才觉出不对，缓缓站住，侧目而视。看清究竟是谁后，眉心肉眼可见地起了皱：“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明秀尽量不去回想前几天与他发生的不愉快，也默默告诉自己不要因为刚刚他无视自己而局促窘迫，她需要做的是牵起一个顺眼的笑弧，从容面对他。
于是明秀笑道：“母亲昨日说了，今日大家同去。母亲带雅雅坐一个车子，你我坐一个车子。所以我收拾停当，就过来等等你。”
周寻这才注意到她今日的着装，眯眼道：“原来刚才在树下的人，是你？”
被他如此从头到脚打量，说不紧张是假的。明秀用指甲掐住掌心，强装镇定道：“是啊……不然夫君认成了是谁？”
周寻坦率道：“我原以为是哪个丫鬟，便没有往心上去。”
明秀笑道：“是我平素穿得老气横秋，乍然换个样子，认错很正常，不怪你。”
到底是见识过大风大浪的，周寻很快接受了她的新样貌，收起目光，边继续往前走，边道：“嗯，陈家大操大办，过去露脸，穿正式些，是对主家的尊重，应当有这个礼数。”
他已经为她的转变找好了理由，按理说，她应该借坡下驴，可她不愿——她是经过强烈的思想斗争才决定改变的，是为了他，很辛苦，并非是为应付今日的临时之举。
明秀摇摇头：“不光是这层原因。主要是……”
她说话的时候始终看着他，发现他神色冷静，显然对她为何如此的因由不感兴趣。这样一来，她也再难说下去了。
她说一半藏一半，周寻耐着性子问：“主要是什么？”
明秀终归是将那些话咽了回去，摇摇头，转了话题：“他们都夸我这样装扮很好……那你呢？你觉得……好不好看？”
明秀向他投去目光，里面充斥着藏不住的期待。
周寻微微转眸，睃她一眼，颔首淡淡道：“嗯，还不错。”
这是他第一次肯定她，虽然只有寥寥四个字。明秀感到开心。然而开心过了，又觉可悲——果然，他的眼光没变，仍旧欣赏明珠那个类型的，以致她扮成明珠的模样，会得到他的夸奖，这是从前根本不敢奢望的。
不可扫兴，明秀忍下落寞，笑回：“你说不错，那必定是不错了。我日后就照这么穿。”
周寻道：“父亲母亲开明，对人要求不多，你怎么自在怎么来吧，不必勉强。”
明秀立即接话：“没有勉强，我是自愿改的。”
周寻忽而笑了一下：“你如何穿着是你的自由，我只是出于好意那么一说，你不用有负担。”
后知后觉刚才表现得激切，明秀脸上一热，垂眸笑道：“改，是往好了改，我当然愿意。”
周寻“嗯”了一声，再无后话。
最后转过一道弯，出了家门，但见路旁停着三辆车子，前头两辆是坐人的，后头一辆是拉货的，上面绑的全是要给陈家的贺礼，而周夫人正弯着腰在打头的车子边替雅雅整理衣领。
他们出来，雅雅咧开笑：“爹爹！母亲！”
周寻走过去，摸摸雅雅的头顶。
明秀跟过去。
周夫人理罢，由明秀扶住站直。
周夫人指指中间的马车，周寻会意，让明秀先进去。
今天着装比较繁琐，明秀往上跨时不慎踩到裙摆，脚下一崴。周寻眼疾手快，稳稳托住她的后腰。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明秀细细感受着，心神荡漾，忙忙自己牢牢抓稳了，轻轻道过谢，钻入车厢。
抵达陈家，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
被人接引入府，陈家下人解释说：“今儿的席是分男女的，男宾在前厅，女客在后院。”
一听这话，周寻主动同她们分道扬镳，随人去向前厅。
明秀望着他的背影，直至望不见，方移开眼神，跟随指引来至后院。
周夫人人脉广，一出现，立有几位贵妇人过来寒暄。
周夫人记着明秀，不肯冷落了她，向众人介绍她的身份。
明秀忙堆笑与人见礼。
众人皆打趣：“你这位儿媳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神秘得紧。今儿亲眼见着了，真真儿是个水灵人。”
周夫人笑道：“我这儿媳脸皮薄，你们快省省，别开她玩笑了。”
众人笑道：“哎呀呀，我们夸你儿媳，你还不乐意了，护短也不见得这样护的。”
她们一个赛一个伶牙俐齿，明秀插不进话，只管微笑。
瞧出她的窘迫，周夫人道：“我这走不开，那边有个花园，你和雅雅去赏赏花，四处逛逛吧。”
那亭子里设了种种糕点，雅雅早上不好好吃饭，现在嘴馋，盯上了那些点心，不情愿走。没法，明秀辞过众人，自去了。
陈家的花园建得清雅幽静，走在鹅卵石小道上，两侧种满了奇花异草，散着阵阵香气。
明秀长吸一口气，一路以来紧绷的情绪堪堪松缓下来。
慧仙看见一丛深红色的花儿，只见花朵，不见叶子，稀奇极了，正准备问明秀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花，前头结伴走来几个人，说说笑笑。
待看清那几个人的正脸，慧仙登时脸色不好看了。
一共三个人，通通是熟人，昔日和明珠要好。明珠活着的时候，对明秀嗤之以鼻、不屑一顾；明珠过世之后，为明珠打抱不平，恨上了明秀，极尽谩骂明秀。
这真可谓是冤家路窄了。
慧仙赶紧劝明秀离开。
那几人听见，纷纷冷笑道：“呦，我当是谁在那挡路呢，敢情是老熟人啊。”
他们一步步走近，逼在明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