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拨出号码
温莎小镇的清晨总是被一层湿漉漉的薄雾包裹着。
晚秋从深陷的羽绒被中醒来,入目是粉色天花板。
这是她来到这里的第十二天。
随着年龄返还童年,时间的流逝也变慢了,这些天她很幸福,但对痛苦的感知也被无限拉长。
她赤脚踩在地毯上,推开木窗,清冽的空气瞬间灌入肺部,带着湖水与泥土的气息。
这具身体恢复得很快,脸颊也因为海伦奶奶每日不间断的浓汤和鲜奶而多了一丝健康的红润。
楼下的木栈道传来细碎的交谈声。
晚秋好奇望去,克里斯正站在湖边,手里拿着几封拆开的信件,眉头紧锁,与亚瑟低声交谈着什么。
“克里斯!”晚秋扶着栏杆,大声唤道。
克里斯抬起头,原本冷峻的线条在看到女孩的一瞬骤然松动。他折好信件,顺手递给亚瑟,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醒了?海伦在烤肉桂卷,快下来。”
克里斯没有食而不语的规矩。
她看着他的餐盘旁堆叠着厚厚一沓的电报、几张印着精美火漆纹章的巴托克纸。
看起来是个炙手可热的忙人。
她一手叉着肉桂卷,一手扶小碗喝燕麦,目光在那叠信件上停留了片刻。
“看起来,假期要结束了?”她小声问。
克里斯放下咖啡杯,将其中一封信捡出来:“只是一些不必要的交际。不过,确实有几位老朋友邀请我一叙,下午我要去一趟伦敦,见几个老熟人。”
晚秋放下叉子,“你要去伦敦?”
虽然她的身体让她静养,但克里斯同样居家,她一度以为他们就这样一直住这里好了,亚瑟和海伦会采买来一切需要的物资。
现在,他要抛下她独自出门?
她心底有些难过。
“你乖乖待在家里,我保证黄昏前回来,并带回最好的手工巧克力。”克里斯越过餐桌,亲昵地刮了刮她的鼻尖。
在这个瞬间,晚秋感到一种久违的被呵护感,但这感性很快被理智压下去了。
克里斯去伦敦,意味着家里将只剩下她和海伦奶奶,这或许是她唯一的自由时间。
午后,随着那辆黑灰色的宾利轿车缓缓驶出冷杉林,别墅陷入了某种寂静。
亚瑟随克里斯一起出门了,海伦奶奶忙着浆洗被单。
晚秋轻手轻脚地走到楼梯口的转角。那里悬挂着一台黑色的、厚重的拨盘式电话。她深吸一口气,搬来一张小凳子踩了上去。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拿起听筒,里面传来单调的“嘟——嘟——”声。
国际长途已经开始普及,但价格贵得惊人,且需要极其复杂的长途前缀。她凭着记忆里的数字,尝试着拨打通往华国上海的区号。
00…86…21…
每拨动一个数字,圆盘转回原位的的声音都像是敲在她的心口。
她心里安慰自己,很快就会过去,她很快就会听到家人的声音,一切痛苦都将成为过去,一切……
然而,当她拨完那一串熟悉的号码后,电话里传来的却不是期待中的接通音,而是一段冰冷的人工录音,操着浓重的伦敦腔:
“对不起,您拨打的方向暂不支持直接拨号,请拨打100联络接线员进行国际转接。”
晚秋的心脏猛地一滞。
接线员。
她该怎么解释?
一个六岁的女孩,在伦敦的郊外别墅,要求转接一个远在万里之外、且处于改革开放初期的华国上海的住宅电话?
如果接线员询问她的身份,如果账单上的跨国扣费引起克里斯的怀疑,如果电话那头的母亲听到一个六岁洋女孩的声音后挂断……
勇敢的行为深陷踌躇,她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下去。
“卡塔琳小姐?你在那里做什么?”
海伦奶奶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带着一丝疑惑。
晚秋惊得差点从小凳子上摔下来。她飞快地挂断听筒,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好奇懵懂的表情。
“我……我想看看这个电话是怎么转圈的。”她指着拨盘,心虚地绞着衣角。
海伦走过来,宠溺地摸摸她的头:“哦,那可不是玩具,那是先生工作用的。如果你想玩,我去给你拿一团毛线好吗?”
晚秋乖巧地点头,但在海伦转身后,她的眼神沉到了谷底。
海伦没多想,很快拿来了一团红色的粗毛线。
“拿着,小卡塔琳,你可以试着把它绕在手指上玩。”海伦把毛线塞进她手里,转身端起装满床单的洗衣盆,“我得去后院把这些晾起来,趁着太阳还没下山。你乖乖待在屋子里,不要乱跑。”
“好的,海伦奶奶。”晚秋乖巧地点头。
听着门被重重关上,晚秋立刻扔下手中的毛线团。
她转身跑上二楼,推开了书房厚重的双开门。
书房里有淡淡烟草味,像是有谁一早就在这里头疼到吸烟止痛。
她拖过一把木椅,踩上去,半个身子趴在宽大的桌上摸索。桌面上并没有机密文件,反而是右手边的一只水晶托盘里,堆满了各式各样边缘烫金、散发着昂贵香水味的信件和请柬。
她随手翻开几张。
“诚邀克里斯先生出席苏格兰慈善晚宴……”
“周末在阿斯科特赛马场预留了顶级包厢,期盼您的光临——哈林顿勋爵……”
“英国国际象棋竞标赛即将开幕,特邀克里斯……”
晚秋生气地扔回托盘,白纹纸张像水流一般从盘子里溅出锋利的边角,深深划痛了她!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电话铃声。
“叮铃铃铃——叮铃铃铃——”
在这空旷的别墅里,机械铃声刺耳得让人心惊肉跳。
海伦在后院,显然听不到这声音。
晚秋跑下楼,站在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