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 第129章 三年两个月
第二次入梦时,山庄前正下着大雨。
山溪涨得快,水漫过踏石,护卫不敢让车马硬闯,只能停在山脚等。宜宁坐在车里,膝上摊着一本游记。周岚第三回从前头回来,她手里的书还停在原来那一页。
周岚收起沾湿的伞:“殿下,水又涨了一寸。护卫说再等一阵,等雨小些再过。山庄就在上头,今日怎么也能进去。”
宜宁把书合上,叹了一声:“我知道。我就是觉得这场雨来得太会挑时候。”
周岚坐到她身旁:“殿下是怕赶不上去水阁?”
宜宁也不瞒她:“三年前说好,谁先回来谁等到天黑。我一次都没回来成。第一年父皇不许,第二年我病了近两月,去年连行李都收好了,又临时走不成。”
她掰着手指算了一遍,又说道:“三年两个月。我走的时候十一,如今十四。三年放在他那九百多年里,大概算不得多久,可我一共才活了十四年,这三年当然长。”
周岚听她算得这样仔细,也笑了:“江公子若真回来过,兴许也会算。”
宜宁靠在车壁上:“他才不会。他若记得,多半只会说一句‘来过’,再问就嫌我话多。”
车外忽然乱起来。
前头几匹马往后退了几步,护卫纷纷转向山道。有人冒雨跑回来,说溪上游过来一个人,连马都被惊着了。
宜宁掀起车帘。
雨幕里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青灰色长衣湿到膝下,黑发束在身后。江循踩过路边积水,径直来到车前。
三年没见,他看起来真没什么变化。
宜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开口就问:“江循,你怎么还是这副样子?我一路上还在想,三年过去,你会不会留胡子,或者头发白一点。”
江循站到车檐下,也认真看了看她:“三年还不够我老成那样。你倒是长高不少,也不像从前那么瘦了。”
宜宁听出他还记得自己十一岁时的样子,心里一下高兴起来,嘴上照样不饶人:“三年多没见,你先想起的就是我从前瘦?我如今能走远许多,太医也准我骑一会儿马了。你若只看出个长高,那这九百多年也没练出多好的眼力。”
江循被她问得又看了一遍:“气色也好些。以前你从水阁走到竹亭就要歇,如今能坐这么久的车,下来后大概也不会喘得厉害。”
宜宁这才满意:“这还差不多。你若哪日见我连话都懒得说了,再来担心我。”
江循笑了笑:“这一点看来变化不大。”
宜宁也笑起来。
三年没见的生疏原本还隔在两人中间,被这几句话一冲,很快就散了。
江循问了她近来的身体。宜宁也没只回一句“好多了”,从太医准她每日走多少路,说到今年春天第一次骑马,又说那匹马太温顺,身边还跟着四个人,骑得一点意思也没有。
江循听完,问得更细:“今年还犯过几次心悸?阴雨天会不会难受?你今日在车里坐了多久?”
宜宁一一答了,答到最后才笑道:“江循,你还真记得。三年前周岚同你说过的那些话,你竟一件都没忘。”
江循说道:“你的病又不难记。每回见你,周岚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个。”
宜宁顺势问起自己惦记了一路的事:“那你呢?这三年回来过吗?”
江循答道:“回来过两次。”
宜宁立刻坐直:“真回来过?什么时候?你别只报两个日子,给我说清楚些。我这三年一次都没能来,若你真等过,我总该知道自己错过的是哪两回。”
江循想了想,把两次都说给她听:“第一次是你十二岁那年春末。我午后到了水阁,那天没下雨,檐下有燕子筑巢。我在那里坐到天黑,没等到你,第二日就走了。”
他说到这里,又接着道:“第二次是去年冬前。那日山里有小雨,我比上次晚些到,在水阁待到戌时。山庄的人问我要不要住一夜,我没留下。”
宜宁听完,半天没说话。
十二岁春末,她正在宫里养病。那场病来得凶,她有近一个月连寝殿都少出。去年冬前那次更近,她本来都准备来山庄了,临出发前才被一件宫中事务拦住。
原来两次都差得不算远。
宜宁问道:“你怎么不给我留句话?山庄的人认识我,哪怕叫他们进京后给我带一句,说江循来过,我也能知道。”
江循解释道:“你住在宫里,信件进出要过许多人的手。你十一岁那年身边就有方士随行,我若留下带妖息的东西,先被问话的人只会是你。我当时想着,等不到就等下一回,没必要为一句话惹出别的麻烦。”
宜宁想了想,知道他说得在理,还是忍不住抱怨:“那你也太实在了。我们当初说等到天黑,你还真每回都坐到天黑。十一岁的我随口定的规矩,你活了九百多年,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变通?”
江循答得从容:“你那时说得挺认真。我若答应以后转头就忘,下次见你,你大概要把我从九百三十七岁念到一千岁。”
宜宁一下笑出声:“你知道就好。”
她笑了一阵,又认真说道:“不过以后要改。若我们再分开很久,谁回来过,都要想办法让另一个人知道。你若怕留妖息,就叫山庄的人带口信。总有办法,不能再这样各等各的。”
江循点了点头:“好。下回我会留话。”
前方水势一时退不下去,护卫在道边的亭子里铺了干净坐垫。宜宁下车歇脚,江循也跟过去。
坐下以后,宜宁才留意到他背着一只窄竹匣。
她打量那匣子片刻,问道:“这里是什么?你从前出门连多带件衣裳都嫌麻烦,如今怎么还背上东西了?”
江循把竹匣放到桌上:“给你的。”
宜宁一愣:“我的?”
江循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叠用油纸包好的画:“三年前你在山顶叫我看见有意思的地方记一点。我后来经过几处,画了下来。前两回来山里没遇见你,就一直带着。”
宜宁没想到他真做了。
她接过最上面一张,先认出一片湖。
湖岸画得不算精细,位置却记得清楚。北边有白鹭,南岸大片荷叶,纸角还写了经过的月份,以及哪边有渡口。
宜宁低头看了一会儿:“这是你三年前说过的那片湖?”
江循答道:“是。你当时问过站在岸边能不能望到另一头,也问那里能不能坐船。我后来去过一次,就顺手记了。”
宜宁翻到第二张。
这回是海。
十一岁时她问过很多关于海的问题,江循当时只靠嘴说。如今画上有渔船、有礁石,还有一长片看不到尽头的水。旁边写着潮什么时候涨,哪一处岸边能住人。
再往下翻,还有雪原、峡谷、山城。
宜宁越看越慢。
她原本只知道江循离开山庄以后去了很远的地方。至于走过哪里,见过什么,她一点也不知道。现在一张张看过去,终于能把这三年的空白补出一点样子。
宜宁问他:“你每到一处都画?”
江循摇头:“哪有那么多工夫。遇到你可能喜欢的才记。你以前问过海,我就画海;你说想看雪,我经过北边时也记了一张。还有些地方路太难走,你现在去不了,我只写了几句。”
宜宁翻到湖景背面,果然发现几行小字。
她读完后抬头:“你连哪边石阶多都记?”
江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