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柳木镇
霁寻春沿着河岸跑了很久,她第一次能在这个世界自由自在的奔跑,没有人会说她是个异类。
在穿越前,她一出生被视为不详,克死了亲生父母。
她的童年几乎是破破烂烂长大,但还有外婆爱她,可当她成年时,外婆也离开了。
小区里的小孩总喜欢拿石头扔在她身上,她不明白为什么人与人之间的恶意为什么会这么大?
那时候,她几乎泡在小说中,小说里的主角张扬桀骜,是她所在现实中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
可现在,命运被她牢牢抓在手心,她不想再认输了。
河道在山崖前收窄,水声骤然变大。
霁寻春停下脚步,面前是一道断崖,河水在这里倾泻而下,砸进下方的深潭里,水雾腾起来,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白光。
那些河灯到了崖边便不再往前漂了,一盏一盏聚在潭面上,挤挤挨挨地碰在一起,火光在水面碎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霁寻春喘着气站在崖边,弯腰撑着膝盖,长发从肩头滑落,发尾缀着那颗琉璃珠,在夜色里亮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着那片河灯,眼中闪过光,安静地看着那些纸船在水面上碰来碰去。
温轼匀落后她几步,不紧不慢地跟上来,在她身侧站定。
追河灯这种傻事……他居然跟着人做了。
温轼匀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望向那片聚拢在水面的暖光。
霁寻春直起身,偏过头:“你写的那张纸条,到底写了什么?”
温轼匀耳尖动了一下,显然不想回答。
他目光还落在那片河灯上:“……到了。”
霁寻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断崖的另一侧,月光照出一座庙宇的轮廓。
庙不大,灰扑扑的,檐角塌了一半,风蚀得厉害,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庙门半掩着,门楣上的匾额歪了,字迹模糊,被风雨蚀得几乎看不清边缘。
两人走近一些,小心推门,吱一声,灰尘便簌簌落下来。
庙里很暗,供桌上的物品早已消失。只剩几个空盘,空荡荡的。
烛火早已熄灭,整间破庙宛如被黑暗吞噬。
黑云慢慢散开,一束银白月光从破瓦的缝隙里漏进来,照亮了正中央那座泥塑。
那是一尊菩萨像。
它通体灰白,表面剥落了大片,露出里面的草筋和泥胎。
它低垂着眼,面目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但姿态还在。
她的一只手垂在膝侧,另一只手托着一盏小小的石灯,灯盏已经空了。
霁寻春站在门槛里,看着那盏空灯,目光在快要到眼睛上停下,心里那条警戒线被拉响。
不能直视眼睛……
她不自觉紧张捏紧衣袖,那种窥探感又涌了上来。
脖颈间的种子吊坠发出微弱的光,似乎是无声在安抚她。
“温轼匀,不要看,泥像的眼睛。”霁寻春出声提醒人,视线垂在脚尖。
温轼匀站在她身侧,闭着眼,唇下那颗小痣衬得人更清冷几分。
他提起紫檀割下衣袍上一块布料,滋啦一声,轻点地面,凭借优越的五感身手给泥像盖上。
霁寻春耳尖碎发被带起地风吹动,她紧闭着眼,那窥探感如针一般,如芒背刺。
“好了,睁眼。”
话音落到她耳边,她缓缓睁开眼,入目只剩那被遮盖的泥像。
窥探感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温轼匀收剑,走到供桌旁,蹲下来查看,那里有一道崭新的划痕。
他抬头对霁寻春说:“有人来过。”
霁寻春缓过神,对上人双眼,瞬间明白。
两人在破庙里仔细翻找了一遍,最终在泥塑底座背面发现一鼎巨大的香火鼎。
霁寻春蹲下身,手指尝试去触摸香火,香火熄灭了,还留有一点余温。
她托着下巴,目光扫过庙宇,落到外面断崖。
勾唇笑起来,贼兮兮地贴到霁寻春旁边:“你怕不怕鬼啊?好剑主,说不定这些鬼还是我亲戚呢。”
温轼匀看向那副表情,手指弹向人脑门:“我要是怕鬼,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死了。”
霁寻春打了一个寒颤,手指不由自主的抚向自己脖颈。
也是,两人第一次见面,自己就是魂魄的状态。
“咳.....”霁寻春把那截香火拿到手心,给自己打圆场:“我的意思是,我找到进入柳木镇的方法了。”
这个香火是关键。
霁寻春观测了一圈,供桌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有满得不能再满的香火鼎。
“你拿着。”霁寻春掐了个火诀,点燃剩余香火,一株给温轼匀,一株给自己。
庙宇开始逐渐变得扭曲,两人都默契的闭眼,耳中不断回荡着似仙似魔的声音:“慈悲善航.....”
等那阵眩晕劲过去后,两人睁开眼,正踩着一片湿润的土地。
那座庙宇变得十分富贵,供桌上各种昂贵水果,泥像变成了白玉,遮盖着一层红布,两侧香火茂盛,香烛红色的光下显得更加诡异。
“果然,对了。这是一片独立的空间,跟秘境差不多。”
霁寻春灼灼望着,心中暗喜,还好有秋香引,自己现在也算有外挂。
“秘境?”温轼匀冷哼一声,他撩开额前碎发,终于知晓上一世为何柳木镇消失:“这是一片鬼蜮。”
鬼蜮?
那点小说剧情片段闪过霁寻春脑海,似乎确实是这样。
那千手观音?就是邪神。
两人没再纠结,往前走。面前是一片灌木丛,温轼匀走在她前面,用手拨开挡路的枝杈,后背的衣料上蹭了几道灰痕。
走了约莫两柱香的时间,前方忽然亮了起来。
霁寻春斩断最后一从灌木,整个人顿住了。
柳木镇就这样安安静静地铺在一座小山谷里。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侧的房屋低矮密集,屋顶是青灰色的瓦,屋檐下垂着旧灯笼,整体呈现一种破败感。
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的字被青苔覆了大半,她凑近去看,辨认出最后两个字:柳木。
温轼匀在她身侧停下:“碑上写了什么?”
“柳木。”她顿了顿,“……没有别的字了。这里是柳木镇?”
她弯下腰去拨开青苔想看更多,但苔藓太厚,底下的字已经看不清楚了。
她刚准备离开,余光瞥见石碑最下方,有一行刻痕,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她用手拨开苔藓,勉强辨认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众生皆苦,何必有我?
字体很潦草,像是有人慌慌张张刻上去的。
霁寻春看了一会收回目光,脑海中转个不停。
这句话......好像在哪里见过?
小路很窄,两边是灌木丛,越往里走,天色似乎比外面暗得越快,枝叶遮蔽了大半月光。
“温轼匀,”她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这里比外面暗?”温轼匀没有回答,但他放慢了脚步,走得更贴近她一侧。
他们走到镇口时,忽然看见一个人影。
凌霄正靠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捏着半截干枯的草茎,看见他们两个从灌木丛后面钻出来,一点也不惊讶。
他甚至还挑了挑眉:“你们真跟来了。”
霁寻春噎了一下:“……你早知道?”
凌霄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你们刚出山门我就知道了。不过,我是真没想到,你们还能跟到这个地方。”
他看了一眼温轼匀:“你身上的追踪符早就散了,后来是靠什么跟的?”
温轼匀没有回答。
霁寻春挡在人身前,叉着腰:“当然是靠,运气。”
运气一词出来,凌霄那张俊脸笑成一团,哼声:“行吧,小剑灵,你还是个小福星。”
凌霄也不再追问,自己接上:“跟都跟了,那你们也别走了,你这运气说不定能让我们好运。”
他转身朝镇子里走,抬手招呼了一下:“走吧,别在镇口站着。”
三人沿着那条窄路走进柳木镇。脚下的石板路被夜露浸得微微反光,两旁的屋舍大多门窗紧闭,偶尔有一两家从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霁寻春跟在他们身后,凌霄叽里咕噜调侃人,询问起酒宴上那条青蛇。
衣袍随着步子摆动,温轼匀目光柔和下来,脚步放慢:“跑了,她喜欢自由。”
霁寻春跟在后面,正准备说点什么,前面一户人家的门忽然被推开,一个老妇人探出半张脸来:“哎呀!来客人了!”
紧接着门被彻底打开,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满脸笑意地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东西:“快进来快进来!走了这么远的路,肯定累了吧?”
身后的门也开了,另一个妇人探出头:“小公子和小姑娘长得好俊!快来坐坐,老婆子刚蒸好的馍!”
霁寻春站在路中间,被那阵突如其来的热情震住了。
她皱着眉,不由得后退几步。
有诈......谁大晚上蒸馍馍。
凌霄已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两个,勾唇从善如流的应对,像是早就料到当下场景。
老妇人已经走到了霁寻春跟前,伸手来拉她:“小姑娘,别怕,我们这里难得有外人来,大家高兴!”她的手很干,皮肤粗糙,掌心的温度却暖和得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