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生分
糯米粑的热气透过竹筐底传到谢昭手心,暖乎乎的。
晚间,谢昭见到阿霁海采药回来便把竹筐递给他,“妹霞阿姐送来的。”
阿霁海接过竹筐往里看了一眼,随手搁在了火塘旁边的竹桌上,连尝一尝的意思都没有。
谢昭问他:“你不吃吗?”
“明天早上再吃。”
阿霁海坐到火塘边,拍了拍身边的竹凳,“过来坐。”
谢昭依言过去。
少年披散着头发,银饰摘了大半,炭火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暖融融的光。
没有银铃响动,也没有那些繁复的银饰衬托,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里要软和许多。
谢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便又移开了。
“阿妹。”
“嗯?”
谢昭偏过头,阿霁海正用一根细竹条拨着火塘里的炭,炭火星子溅起来,又在黑暗里亮了一瞬便灭了。
“你今天问的那些话,是不是因为想去外面看看?”他问这话的时候没有看谢昭,眼睛盯着火塘,语气也淡。
谢昭回答得很快,“我只是想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阿霁海拨火的动作顿了一下,“你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他的声音轻轻的,火光映在他眼里明明灭灭,“你会离开寨子吗?”
谢昭确实想过这个问题很多次,躺在竹榻上睡不着的时候便想自己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为什么会坠入山洪,为什么没有一个亲人来找她。
谢昭只知道此刻面对着阿霁海那双映着火光的眼眸,她嘴上沉甸甸的,嘴里像是只有舌头没有嗓子眼。
阿霁海却忽然笑了一下,把手里那根被炭火烧焦了一头的竹条丢进火塘,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站起来走到谢昭面前,蹲下来抬头望她,两人不过半臂之隔。
火光从他背后映过来勾了一层淡淡的金边,整个人似是山精鬼魅。
谢昭只觉他的目光压在心上,压得她的心跳又乱了。
“阿妹,不管你从哪来。”阿霁海始终凝视着她的眼眸,一字一句道来,“你现在在寨子里,就是我的阿妹。”
回到自己屋子里,谢昭躺在竹榻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几串银铃看了许久。
寨子外面要走一个多时辰才能到,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至少在阿霁海嘴里,寨子和外面的世界之间就只隔了那一个多时辰的山路。
她若细问这段山路是往哪个方向、通到哪里,阿霁海一定会用那沉甸甸的目光看着她。
谢昭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闭上了眼。
虫鸣从楼下的草丛里传来,一声长一声短催着人往梦里坠。
第二日清晨,铜鼓声照例从寨子中央传来。
谢昭翻身坐起来,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把枕头踢到了地上,头发睡得乱七八糟,衣襟也散开了大半。
她坐在榻上发了会儿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那里有一块结了痂的疤,是坠崖时被碎石划破的。
痂已经快掉了,底下是新生的嫩肉,按上去有点发痒。
寻常人伤筋动骨要养上一百天,她半个月便能下地走路,一个月便能从廊下翻下去不带喘的。
老蛊师说她筋骨好,是天生的。
一大早阿霁海又来给她送饭,是酸汤鱼。
酸汤是用米汤发酵做成的,在陶罐里沤着,乳白的汤里透着一点微黄,闻着有股子酸溜溜的香气。
阿霁海把碗放在廊下的小竹桌上,又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双竹筷递过来。
谢昭接过竹筷,先低头喝了一口汤,酸得她眯了眯眼睛,随即又是一股鲜,鲜得她的舌头都快吞下去了。
鱼肉嫩得筷子都夹不住,一抿便化在嘴里。
“好喝吗?”阿霁海托着下巴看她。
“好喝。”
“我煮的。”阿霁海翘了翘嘴角,银耳坠跟着晃了晃,“天没亮就起来煮了。”
谢昭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眼下一片浅浅的青灰,确实没睡好的样子。
“谢谢。”
“你又和我生分。”阿霁海用这句话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酸汤鱼很烫,谢昭慢慢地吃着。
阿霁海坐在一旁,把脚踝上的银铃取下来搁在膝盖上,拿一块软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
脚踝赤裸着,踝骨玲珑,脚背白得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
谢昭低头喝汤,视线却不知怎么的总是往那边飘。
“阿妹,你今天想做什么?”阿霁海一边擦银铃一边问她。
“没什么想做的。”
“那你跟我去采药吧。”
“昨天不是才采了?”
“昨天的药不够。”
阿霁海抬头看她,杏眼亮晶晶的,“寨子里的阿迭腿伤还没好,得多备些药。”
谢昭没有理由拒绝,吃过饭两个人便出门了。
山路一走就是大半个时辰。
阿霁海走在前头,步子轻快,谢昭跟在后头,步子沉稳。
“阿妹。”
“嗯?”
“你走路的声音真好听。”
“这有什么好听的?”谢昭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走路的声音就是脚踝上阿霁海给她系上的银铃,这玩意走一步便响一下。
少年清泠泠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就是好听。”
山路越走越深,两旁的林木变成了一片青冈林。密密麻麻的,叶子又硬又亮,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
阿霁海在林子深处停下脚步,蹲下身拨开一丛蕨草。草底下长着一小丛不起眼的青黑色苔藓,巴掌大小,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紫光。
“找着了。”
“这是什么?”
“麻拐藤。”
阿霁海小心翼翼地把那块苔藓连同底下的腐土一起铲起来放进竹篓里,“治骨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