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沈梨云
元城搬来了一户人家，阵仗极大。
一时间，关于那户人家的身份在邻里街坊间被传得极为夸张。
有人说，他们是长安来的权贵；又有人说，他们是来自洛阳的富豪；还有人说，他们是江湖上有名的侠客……
小孩子的好奇心总是最旺盛的，行动力也是最迅速的。
在得知这户人家的存在时，我便踩着小弟的肩膀，摇摇晃晃爬上那雪白的院墙，试图一窥那神秘来客的真容。
入眼是满树的梨花。
强烈的日光与摇晃的花影在我面前平铺开来。
和煦的春光大片撒落，栖于树间，梨花的花色在春日流光的照耀下时而通透浅白，时而色深浓郁。
倏然，一点银光闪过，宛如游龙穿梭，行走间斩碎了无数梨花。
使剑的是一名少年，我并没有看清他的长相，注意力全被他手中的剑吸引了。
他持剑的手腕轻轻旋转，似乎并没有花费多大的力气，但他手中的银剑却骤如闪电，锋利难挡。
我看呆了，第一次深感那些夸张的流言蜚语竟然没有让人感到失望。
“老大，你看完了没啊？快点，我要撑不住了。”底下垫脚的小弟催促我。
察觉到脚底有些摇晃，我回过神，恶狠狠地责怪小弟，“你怎么这么没用！这才过去多久啊？”
小弟委屈巴巴，“可是，真的过去很久了啊。”
我学着大人的语气说，“久什么久，不许动，我这是在锻炼你!”
正说着，梨花院里那个舞剑的少年突然停了下来，他抬头，眼睛望着的方向正是我趴着的这个墙头。
猝不及防地对上视线，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气都没敢再喘一下。
也不知道紧张什么。
突然，我脚下晃动的厉害，小弟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
“老大我真的不行了。”
他要摔倒了。
我的身体也因为他的失衡，而剧烈摇晃，我忍不住惊慌失措大叫起来，“喂！你不要摔倒啊！”
“啊——”
在一片惨叫声中，我挂在了墙头。
平心而论，这很考验臂力的。
但小孩子哪来的臂力啊。
“啊啊啊！”
我坚持了没一会儿，便松开手，身子重重砸在垫脚小弟的身上。
又是一声惨叫响起。
“啊！老大，你好沉，我的腰好像断了……”
“乱讲，小孩子哪来的腰。”我也是蛮佩服自己的，吃痛之余，竟然还有心情将大人的话对小弟复述一遍。
我挣扎着起身，去揉自己摔疼了的屁股，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几声凌乱的脚步，也顾不得疼痛，拽着小弟一瘸一拐地跑远了。
“哎哟，疼死我了，我都说了，我站不住了嘛，老大你要是早点下来就好了。”
“还顶嘴？找打！”我做势挥了挥小拳头。
“诶，别别别，都快疼死我了。”小弟愁眉苦脸，“回家我该怎么和我娘交代呀。”
我宽慰他，“没事的，你就说你走路不小心摔了，不然就说邻家那条大黑追着你咬，把你给吓倒了。”
小弟愣了愣，说，“可是老大，我这个月已经摔倒四次，被大黑吓到五次了。”
“呃。”我沉默了片刻，继续安慰他，“这个月很快就过完了，没事的。”
肩负起老大的责任，我将一脸惆怅的小弟送回了家。
刚到家门口，他的母亲就跑了过来一把揽住小弟的肩膀，然后面色不善地盯着我。
确认自家孩子没事后，妇人面色这才微缓，挤出了一个略显僵硬的笑，说，“时候不早了，沈小姐也赶快回家去吧，一个女孩子还是尽量别天天往外跑了，免得让家里人担心。”
我愣了愣，说，“好的。”
小孩子对大人喜恶总是极其敏感。
我知道小弟的母亲不喜欢我，所以也就赶紧走了。
我姓沈，正式的名字还没起，小名叫梨云，大概是梨花成片的意思吧？
生母来不及和我解释便病逝了。
作为姨娘所生的女儿，我在家中的地位甚至不如一条狗。
原本沈氏在都城也算一个有头有脸的氏族，但老祖母病了之后总念叨着回故乡元城，大夫人也借此机会以孝顺之名将我打发了过来。
与都城相比，元城完全就是一个穷乡僻壤的小地方，但这件事对我来说却是一件好事。
老祖母病了不管事，我虽然是一个不受宠的主子，但也乐得自在，每天吃饱饭就往外跑，偷偷溜出府也没人管。
回到沈府，家门口的守卫对我的狼狈模样也是见怪不怪了，管事倒是很迅速地为我叫来了大夫。
吃饱饭，我洗了个澡，再胡乱涂点药，一觉睡醒就觉得自己好得差不多了。
天一亮，我又活蹦乱跳地出了门，还顺便揣了瓶专治跌打的药膏出来。
昨天跟我一同出来的垫脚小弟今天果然被关在了家里，不过没关系，我还有其他的小弟。
我捡起几颗小石子，熟练的爬上树，开始砸垫脚小弟家的墙壁。
非常规律的，咚——咚咚——咚咚咚——
这是我们的暗号。
没一会儿，窗户打开了，垫脚小弟从里面探出头，看到我时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我失笑，示意他别出声。
他颇为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将怀中那瓶专治跌打的药膏绑上绳子，扔向了院中，挂着墙缓缓往下放。
“哇。”垫脚小弟忍不住发出惊叹声。
我不禁有些自豪。
虽然像梨花院里那个少年那般正儿八经的功夫我不会，但是这些乱七八糟的小技能我还是很熟练的。
等瓶子安全落地之后，我才放心地松手，对着垫脚小弟做了一个自认潇洒的告别动作，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离开后，我在街上随机抓了两个有好奇心的勇敢小弟，来到昨天摔倒的那面墙底下，继续昨天未完的大业。
其实打小我就特崇拜故事里天下第一的高手，什么身怀绝技，飞檐走壁，想想就很厉害。
不同于门口总是拿把沉重大刀唬人的护卫，昨日那位少年的剑法很轻盈，与我心目中的天下第一非常符合，只是不知道他收不收徒。
不管他收不收徒，总之我已经准备好当他的徒弟了。
我满心期待地踩着小弟的肩膀，再次将脑袋探入院墙。
梨花开得和昨日一样繁盛，花树下的少年也如昨日一般在练剑。
期待没有落空。
我舒了一口气，有些庆幸他今日还在这里练剑，又觉得高手就该如此，日日练剑，从不懈怠的。
我趴在墙头看他。
少年的衣服和梨花同色，是很干净的白，两边袖子扎进黑色的护腕里，衣面还用银色丝线勾出绣花，映着日光，一闪一闪的，很是好看。
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他衣服的料子，倒是和都城酒宴上那些权贵很像。
原来武功超强的大侠也这么有钱吗？
穿着这么贵的衣服去打架，打坏了不是会很心疼吗？
还是说，他家境其实不错，只是和我一样是因为不受宠才被赶到元城来的？
我正在疯狂头脑风暴，忽然听底下的小弟问我：“老大，你在上面都看到了什么啊？”
我笑了笑，神秘兮兮地说：“我在上面看到了一颗很大的梨花树，还有……一个绝世高人！”
听到这话，小弟们果然很激动。
“世外高人？老大我也要看！”
“我也要看！老大，我也要看！”
感到脚下有些摇晃，我赶紧抱紧了墙头，转头对他们说道：“等等，你们等我下去先，咱们轮着看！”
正说着，头顶好像有一阵风掠过，不对，更像是……大雁飞过的声音？
又好像更沉，更大只。
我很随意地抬头看了眼，却见上一秒还在梨花院里练剑的少年，带着剑飞了过来……
是飞过来的！
这好像比话本子里的飞檐走壁还厉害。
我眨了眨眼睛，震惊地看着他空空如也的脚下，再看看那位飞到跟前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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