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夜莺与蓝蔷薇(二)
番茄汁是鲜榨的,没有任何添加剂,味道浓郁但不齁嗓子,对此刻的赫洛利亚来说犹如甘霖。
他转身将空杯放进托盘,不经意抬眸,却发现佩莉安正死死盯着他的脸。
或者说......他的嘴唇。
赫洛利亚一愣,下意识用指尖拭了一下唇瓣。
——番茄汁有什么问题吗?还是他嘴上沾了什么东西?
女孩的目光宛如两口枯井,深不见底,却什么都映不出来。明明屋里有烛火,她的瞳孔却是一片死灰,仿佛光线到了她面前便自动绕开。
她整个人安静得不像活物,更像一具被抽走灵魂后随手摆在屋内的木偶。
随着她的沉默,空气中不安的分子开始慢慢躁动。
赫洛利亚被盯得心里有点发毛,他就是再迟钝,也能感受到不对劲了。
一股没来由的寒意窜上心底。
“怎么了,佩莉安?你不舒服吗?”少年担忧地出声询问。
佩莉安如梦初醒,面上划过一丝慌乱:“不,我很好。”
她加重了语气,又道:“我该走了。您要是有别的需要,随时可以按铃,会有仆人来帮您解决的。”
赫洛利亚稍稍放下一颗悬着的心:“谢谢你,亲爱的佩莉安,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要带着饥饿度过整个晚上了。上帝会保佑你今晚好眠。”
为了安抚女孩,他的尾音放得非常轻柔,犹如呓语。
而这句真挚的祝福,却让正准备离开的佩莉安怔住了。
——上帝保佑你……上帝会保佑你。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此刻却勾起了女孩莫大的悲痛。
“上帝是不会眷顾我这样的人的,所以祂将我送到了这里。倒是你,赫洛利亚,你怎会误入这个可怕的猎场呢......”
她轻声呢喃,声音细小到哪怕赫洛利亚和她同在一个房间里,都无法听清。
一些纷乱的片段在佩莉安脑海里闪过,仿若下定决心般,她颤抖着开口道:“赫洛利亚。”
“怎么了?”
赫洛利亚疑惑地望向她。
眼前的女孩让赫洛利亚感到陌生。可明明今天早上她还在热心地接应风尘仆仆赶来的他们。虽然她总面带羞怯,做事却十分细心周到。
他完全不了解佩莉安,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静静等待她的下文。
佩莉安道:
“——我知道接下来的话会让您感到困惑,但请原谅我必须说。”
“——如果可以,请您尽快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回来!”
赫洛利亚听得一头雾水,眉心微蹙:“什么意思?佩莉安,是维里安伯爵邀请我和养父过来参加今年的拍卖会的,我们可能会在这里长住,直至度过整个秋天。为什么要这个时候离开呢?”
不知道他哪个词踩了雷,佩莉安惊惶地摇了摇头。
“不——不要!”佩莉安的音调猛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不要参加拍卖会,不要相信这里的任何人!”
“——祭祀即将来临,我们都是愚蠢的待宰的羔羊,刽子手的刀刃已经悬在颈项上,下一刻就要血肉横飞,却还洋洋自得......你快走啊,快走!”
她的语调几乎可以用撕心裂肺来形容,回荡在不大的房间里,透着一股不详的违和。
女孩似乎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也许是烛光下的错觉,赫洛利亚发现她瞳孔中泛出一点红色。
“你说什么?佩莉安——佩莉安!”
“啪嗒——!”
赫洛利亚想扶住女孩的肩膀,却失手打碎了旁边的杯子。
残留的几滴番茄汁溅到少年的侧脸上,将眼尾染得艳红如血。
佩莉安的眼神刹那间变得癫狂,仿佛撕去人皮的恶鬼。
她飞快伸手,执起了餐盘中的刀叉,然后重重推了赫洛利亚一把!
赫洛利亚察觉不对,想躲,反应却慢了一拍。一个闪避不及,他的腰狠狠撞到桌角——
剧痛从腰部蔓延至全身。等回过神,一柄闪着寒光的利刃已抵在了他的脖颈处!
“你……”
赫洛利亚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颈项处的血管尤为明显。若刀尖再向下吻一点,便能尝到汩汩流淌的甜美鲜血。
“不走的话,那就只有成为猎物了。你会是他的猎物……你会是,我会是,我们所有人都会是!死后我们被上帝唾弃,去不了天堂,只能下地狱!”
女孩的呢喃从赫洛利亚浅金色的发丝上擦过,他被迫仰头看她。
“......不对,我刚刚说得不对,”她疯疯癫癫的,忽然又开始摇头否定自己,“有些时候,死亡甚至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忽略上天堂还是下地狱这种无趣的问题,它至少是一种短暂的解脱。”
赫洛利亚完全无法理解。他听得云里雾里。
“可我不想死,佩莉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被恶魔附身了吗?你在胡言乱语——”
“这么说可能会显得很可笑,但是亲爱的赫洛利亚,我怜悯你。单纯过头何尝不是愚蠢。直到此时此刻,你竟然还在信仰上帝,”佩莉安的身影笼罩在赫洛利亚上方,因为背光,她的脸阴沉得可怕,“为何要将信仰投诸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神——”
“哐当!”。
紧闭的房门突然被一脚踢开。
进门的是米勒牧师和一名男佣人。米勒先生的房间离赫洛利亚的不远,他原本打算熄灯睡觉,可这边又是摔杯又是撞桌的,动静闹得极大,他想不听见都难。
因为担心养子出事,米勒先生还喊了个帮手。
房门打开时带来一阵风,把烛火吹得晃了晃。佩莉安明显愣了一瞬。
也正是在这个空隙,赫洛利亚反手一敲佩莉安肘弯的麻筋,趁她脱力时扣住她手腕,并迅速将刀柄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混乱中,几缕金发被硬生生扯落,赫洛利亚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连眼角都跟着一抽。
方才那一下惊险到极点,简直是在赌命。稍偏分毫,刀柄便要割破他颈间的血管!
米勒先生和男佣人冲了过来,发狂的佩莉安被暂时制住。
男佣人拿了根粗布麻绳,要将女孩的双手捆住,却被赫洛利亚阻止了。
他转身打开自己的箱子,从中翻出一条质地柔软的领带,系在女孩手腕上,并打了个死结。
佩莉安很瘦,纤细的腕骨看上去非常脆弱,用粗布麻绳会磨破她的皮肤。
当然,无论是粗布麻绳还是领带,本质上都是为了束缚她的自由。赫洛利亚不免有些愧疚。
男佣人抱怨道:“这个贱人,真是可怕!她平日里就疯疯癫癫的,没一个人待见她。老管家不过是看她无亲无故、孤苦伶仃,才好心收留她在庄园。可如今倒好,她竟敢直接对客人下手了!”
他拽着佩莉安衣领,要把她拖走。
“等一下,你想把她带到哪里去?”赫洛利亚问。
男佣人说:“她之前也闹过这么一回,半夜不睡觉跑出来吓人,后来被关进马厩待了一整晚就老实了。我现在就把她丢到马厩去,看她下次还敢不敢!”
赫洛利亚疲倦地合上眼:“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