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举杯共祝
“萨克达——”
老船长仰着身子吼着,毛茸茸的嘴巴能塞下一个拳头,脸上的红血丝几乎快要炸开,很难想象一把年纪的他还能有如此的爆发力。
“萨克达!”
他又喊了一遍,我明白那是抛网的意思。
“停……”
湿冷的皮质手套从后捏合我的上下颌骨,四肢被反绞到背后,关节发出橡皮筋拉伸到极限的吱嘣声。
“学者大人,您难道不想将白鲸带回去,从此坐享荣华富贵吗?”
我拼命想说话,可却连张开嘴巴都做不到,只能在嘴唇缝隙间鼓出一些气体。
“哧——哧!”
“我知道,清高如您一定不会有这种世俗的欲望……可是睁眼瞧瞧吧,看看他们发红的眼睛,如果您此时下达禁令,说不定那些水手的鱼叉就会在您洁白的额头上开个洞呢?”
兰迪斯的声音几乎贴着我的耳朵,低沉的嗓音似乎在我的脑髓里共振。
“不如趁此刻,来和我做一点愉悦的事吧……”
他用胸腔继续压迫我的关节,左手顺着我的衣襟摸向内里,在手指触及到那块包在报纸中的冰冷东西时,他明显停顿了一下。
“砰!”
我用后脑勺狠狠砸向他的脸,那股钳制我的力道瞬间松开了,我踉踉跄跄朝前奔去,险些摔倒在地,好在扶住了一旁的木箱。
该死,我的右腿脱臼了。
“最高学者大人——”
兰迪斯在身后吸着气,他用左手捂着鼻子,鲜红的血液将他的白手套染得刺目,就像餐巾上洒满红酒那样。
“我早该知道的……你是一头不听话的羔羊。”他吸着气说,左手仍没有从脸上放下。
“听说久行海上的水手会用鲜鱼安抚自己的灵魂,或许少席骑士大人也应该尝试一下。”
我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舒缓着腿上的肌肉,这种痉挛让我控制不住地想叫,但我可不会在他的面前丢脸。
寻着记忆中曾在书上看到的办法,我托住自己的小腿向上缓缓牵引——这很不好办,尤其是对于一个独腿站立的人来说。
“你受伤了?”
兰迪斯快步冲过来,用身体作为我双肩的倚靠,两手穿过我的大腿下部向上施加牵引力。
“滚开!”
“放轻松。”
肌肉互相对抗的痛觉让我几乎昏死,我咬紧牙,低低的吟声却压抑不住从唇缝传出。
“啊,啊……”
兰迪斯托在我右腿上的五指愈加用力,几乎快要钳破我的腿肉,他的呼吸声变得沉重,饱含热浪喷吐在我的耳边,几滴黏稠的血顺着他的鼻尖淌进了我的颈窝。
“……你到底会不会!”
我的牙齿快要陷入牙床,大滴的冷汗从我额头流下,顺着我的下颌滴在冰冷的衣襟上,几乎快要冒出白色的水汽。
“别担心,我曾在战场上帮人做过紧急复位,这不是什么难办的事……”兰迪斯的下巴摩挲着我头顶的发丝,“只可惜我还没有做完,一颗流弹击中了他的脑门。”
“啪!”
我的五官几乎团在一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探地扭动了下脚尖——
这种腿部重回的感觉真令人愉悦。
兰迪斯松开手,脸上挂着阳光般的笑容,如果不是那一脸血的样子,恐怕真会令看到他的人深深陷足。
“看来我的运气还不错,”我提起眉毛,“至少海面上没有子弹。”
“当然。”兰迪斯掏出手帕擦净脸,抚胸向我行礼,“您是幸运神忒泰达斯的宠儿。”
我的呼吸被暂停了。
轮船的滑道被打开,绞盘上的缆绳吱吱作响,水手们高声喊着号子,将一条还在翻滚的白鲸拖了上来。
“啪!啪!”
白鲸的尾巴在滑道上拍打着,船体开始倾斜,但很快压载水舱平衡了这一切,人群的欢呼声几乎冲破海际,眩目的耳鸣声从我的右耳绕向我的左耳,我几乎什么都听不清了。
“■■■■■■”
兰迪斯揽着我的肩膀,拥簇着我向前走,一步步迈向那条白鲸的身旁。
它比我预想中要大得很多,甚至远超书中所描绘的那样,它的体长至少达到了三百米,几乎占据了整个船体的十分之七,从上看去,它雪白的身体像一道巨斧劈开整座船身。
“■■■■”
老船长高举着双手,他摘下自己的帽子扔向天空,水手们互相争抢着,绞盘的缆绳被当作游戏用的毛线团,甲板上的木桶成了他们敲击的大鼓。
我感觉天空忽然好灰,好低,我从来没有发现,原来航行在大海上,天空和海面的距离是如此之近。
以至于我难以呼吸。
……
我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直到笔记上的字迹变得模糊不清,我迫不得已去点油灯,险些烧到了手掌上包裹的纱布。
昏黄的光照亮了笔记的最后一页,上面用极为潦草的字迹写着一句话,尽管已经被涂黑,但我依旧从夹缝间弄懂了它的意思。
“它是冰海的王,王将赐予……”
门开了,我的指甲划破了纸页。
“……永恒的生命。”
兰迪斯站在我身后,他金色的发丝从我眼前垂下。
“您在看什么呢,殿下?”
他的手指划过笔记上的一堆圆圈和符号,停留在被我划破的那个凹坑上。
“在看你什么时候起来,少席骑士,你的鼻子已经不痛了吗?”
“感谢您的关心,一切都好。”
他笑笑,鼻梁上还隐约残留着一截淤青,看起来不像太好的样子。
“如果你喜欢把诅咒叫关心,那请便。”
兰迪斯脸上的微笑没有任何松动的痕迹,他弯腰向我递出一只手。
“今夜的庆功宴已经举行,但它的东道主还没有到场。”
我嘴角扯出一丝笑。
“你是骑士还是男侍?”
“不管哪种,兰迪斯都乐意为您效劳。”
“你的话就像过期黄油,又油又腻。”
“但在这片海上,您只能吃过期的黄油,不是吗?”
“幸好我很快就能下船了。”
“在此之前,还请您去晚宴上再次品尝黄油面包——我精心为您调配。”
“倒胃口的杰作。”
我走到餐厅入口,里面已经人满为患,几乎所有人都聚集到了这里,我开始怀疑是否还有人在开船。
“哦哒布洛姆!姜先生——”
老船长高喊着我的名字,端着一杯冒泡的酒液走了过来。
“这个,兰迪斯少骑,珍藏,每个人都有,”他将酒杯放在我的桌前,满是红毛的下巴微笑着努起嘴,“波尔多姆那哒!”
“波尔多姆那哒。”
我举起酒杯说,鬼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老船长满意地走了,我将酒推给旁边的水手,他正埋头啃着一只烤火鸡,当然火鸡也是从罐头里拆分拼凑出来的。
“喔?莎和啦特……斯啊斯!”
我摇摇头。
如果他们能多和兰迪斯学学语言,我愿意掏空少席骑士的酒舱送给他们。
前菜是橄榄、奶油火鸡浓汤、腌制酸黄瓜,面包和饼干。
橄榄在罐头里泡得像死人头发,火鸡浓汤只剩浓了,腌黄瓜咸得麻掉舌头,面包是干的,饼干更是号称可以保存十年。
兰迪斯递给我一份油煎培根,没熟,味道令人作呕。
侍者上了汤,奶油豌豆汤像呕吐物,白菜肉汤像现捞泔水,罗宋汤……好吧除了它其余的都难吃。
甜品是藏在铁盒子里的糖果。
含了十分钟都没有融化,我迫不得已咬碎了它们,锋利的碎片几乎划伤了我的口腔。
我想爆裂弹的爆破片应该由这些糖果代替。
起身,离座,走到门口时身后却响起了优雅的小提琴声。
那是一首极忧伤的曲调,明显和这里的欢快不符,但兴高采烈的水手们只把它当作进餐时的伴奏,兴奋地用刀叉切着碎得不能再碎的牛肉,互相碰着兑了八分水的朗姆酒。
我停留在门口,金色的佩剑被在人掷地上,昏黄的灯光落在兰迪斯肩头,他闭着眼睛垂眸拉着小提琴,琴声和多年前毕业舞会上的一样。
舱外的寒风灌进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