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第 48 章
天快亮时,骨原的雾散了一些。
不是全散。
北边仍有一层灰黑贴在地上,只是离照骨关远了。城墙内外写满名字的木板被搬进归骨室,谢停舟让人照着图,把能找到的骨头一包包收起来。
卫七一直没歇。
他认得的便自己写,不认得的就去问。问不到,便先写个“待认”。有人嫌这样没有用,他也不解释,只低头继续写。
顾栖灯经过时,看见林石的酒壶被放在最上面。
壶旁边压着一张纸。
南巷林家,林石遗物。
字写得很丑。
大概是卫七写的。
归骨室里比外头暖些,灯却很暗。谢停舟坐在长案旁,甲衣没脱,面前摆着那张写着“陆照”的纸。
顾栖灯进去时,他正用指腹反复蹭那两个字。
“找到了什么?”她问。
谢停舟抬头。
“你们来看看。”
长案下压着一册旧档。
纸已经脆得发黄,翻页时得很小心。前头记的都是照骨关伤亡,后来夹了一张单独的纸,字迹和旁边不一样,像是临时加进去的。
永安元年,北原雪灾。
驿卒陆照,十七岁,奉命送药至照骨关。途经骨原,遇雾失踪。
三日后,骨原起灯。
“十七岁?”沈见微凑过来。
“嗯。”谢停舟说,“那年我爹刚接手照骨关。陆照不是守军,是从南边来的驿卒。档案里说,他当时带了一车药,要送进关里救伤兵。”
“后来药呢?”顾栖灯问。
“没进关。”
谢停舟翻到下一页。
上面只剩几行潦草的字。
雾中闻人呼救,遣六人寻,皆未归。
三日后,骨原白灯起,关外亡者叩门。
守关人以无主灯镇之。
“那盏灯一直在关里。”顾长川道。
“是。”谢停舟说,“我爹说灯不是镇住雾,是镇住一个不肯走的人。”
顾栖灯看着“陆照”两个字。
十七岁的驿卒,送药,遇雾,失踪。二十三年后,他借着不同的脸回来,右眼里燃着灯火,想把整条百灯河据为己有。
他做过太多不能原谅的事。
可最开始,他或许也只是一个没能把药送进关、没能从雾里走出来的孩子。
“你爹为什么没写下后面的事?”沈见微问。
谢停舟苦笑。
“因为他怕。”
“怕什么?”
“怕那雾不是从外头来的。”
归骨室里静了下来。
谢停舟将旧档翻到最后。
纸背上有一道很淡的水印,像有人写过字,又用湿布擦掉。顾栖灯把铜灯靠近,心灯灯芯微微亮起,水印里慢慢显出一行字。
不是守关人的笔迹。
是沈兰烛。
陆照还活着。
但他已不知自己是谁。
若有后来者至此,勿杀他,先找回他送来的药。
顾栖灯盯着那行字。
“我娘来过照骨关。”
“比我爹更早。”谢停舟道。
“她为什么知道陆照送药?”
“也许她见过他。”
顾长川站在顾栖灯身侧,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句“勿杀他”,神情有些沉。
沈见微小声道:“可他现在这样,还能救回来吗?”
没人能答。
陆照已经不是十七岁的驿卒了。他困在灯里太久,借过太多人的脸,也把太多人拖进过雾里。若让他恢复记忆,记起那一夜以后发生的所有事,他未必还能承受。
可若只把他当成一个该被杀掉的怪物,又太像从前那些把活人塞进灯里的人。
“药在哪儿?”顾栖灯问。
谢停舟看向北边。
“原本该进关的那车药,没人找到。”
“骨原这么大。”
“但有个地方没找过。”谢停舟指着地图,“归骨井往北,还有一片旧盐碱地。那年雪太大,马车若陷进去,整车东西都出不来。”
顾栖灯看见地图上有一条淡得几乎看不清的标记。
灯海。
“这里是什么?”
谢停舟的手停住。
“北境人叫它灯海。”
“海?”
“不是水。”他说,“是很大一片盐地。风一吹,地上的白晶会反光,夜里看像无数盏灯。”
顾栖灯想起沈兰烛信里说的“灯主在北”。
陆照没有往别处去。
他去了那车药本该经过的地方。
“你们要去灯海?”谢停舟问。
“嗯。”
“雾刚退,那里更危险。”
“我知道。”
谢停舟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临江的人是不是都只会说这三个字?”
顾栖灯也笑了。
“不是。只是很多人劝不动。”
谢停舟沉默片刻,从案下取出一只长匣。
里面放着一枚铁制的关令和一把短弩。
“关令能让沿途驿站给你们换马。弩里只有三支箭,箭头是骨原的白晶,雾里的东西怕这个。”
顾栖灯没有马上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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