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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宋末,我们在南洋另起人间》

17. 元军骑兵追来了

雨林里的天黑得比外面早。

树冠滤掉了大部分天光,林子里只剩一种暗绿色的、浑浊的微光,瘴气从腐叶底下升起来,贴着地面缓缓流动,混着腐叶和湿泥的气味,缠在树根和藤蔓之间,像无数条半透明的蛇。

陈阿禾抬头看了看天——树冠密得像锅盖,只漏下几针细光,他分不清是午后的日头还是黄昏的余光,海伯说,雨林里没有黄昏,天说黑就黑,比外面早一个多时辰。

温老秀才喘着气说:“《岭外代答》有言,深林蔽日,昼亦如晦,古人诚不我欺——”

空气湿得能拧出水,闷得人喘不上气,海伯走在前头,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尖朝下,每一步都先探一探再落脚,他们已经在雨林里走了一个时辰了,大腿在抖,膝盖发软,但不敢停。

一旦停下来,可能就走不动了!

牛大郎走在海伯后面,饼吃完了,他肚子在叫,不敢喊饿,怕一喊饿,这口气就松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一片烂泥,踩上去,脚陷进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腐臭的泡泡,他忍住了没吐。

林三娘走在第三个,嘴里叼着甜草根,甜草根已经嚼得没味了,她的眼睛比海伯、牛大郎好使,但也逐渐看不清了,树冠太密,只有偶尔一两道细如针线的光柱落在腐叶上,照出一小片亮晶晶的水渍。

林三娘停下来,侧耳听了听,“有声音!”

所有人都停了。

陈阿禾的耳朵竖了起来,“什么声音?”

“不确定,但不对。”

温老秀才落在队伍最末尾,一手拄着根随手捡来的木棍当拐杖,走得气喘吁吁,他没有听见不对的声音,但他看见了不对的东西。

在不远处,一丛灌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灰白色的,模模糊糊的,像一个人影,又不像,那个影子很高,瘦得没有形状,在暗绿色的雾气里晃了一下,又不见了。

温老秀才倒吸一口凉气,“诸位——老夫以为——那边——”

林三娘问:“哪边?”

“左。。。左首,灌木之后,有一物——”

牛大郎最怕鬼,他的声音压在嗓子眼里,怕大声了会把那东西招过来,“什么物?”

“老夫不知,但形似。。。形似人。”

陈阿禾想起在漳州老家听过的故事——南洋的雨林里有野人,浑身长毛,吃人,他咽了口唾沫,“海伯,你看到了吗?”

海伯走在队伍最前面,目光在那片灌木丛里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来:“秀才公看错了。”

温老秀才急了,“老夫眼花?老夫虽年迈,然目力尚——”

“是藤!”海伯说。

温老秀才愣住了,他眯起眼睛又看了一遍——那团灰白色的东西还在晃,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沉默了。

果然是藤。

一棵老树上垂下来的干藤,灰白色的树皮泛着微光,被风一吹,晃来晃去,刚才觉得像人的,是藤上挂着的几片枯叶,被吹成了一个轮廓。

温老秀才咳嗽了一声,“老夫方才说的,正是藤字,诸位听岔了。”

牛大郎质疑道:“先生,你刚才说的是有一物形似人,不是藤。”

“那。。。那是老夫的修辞!”

“修辞?修辞能把藤修成鬼?”

温老秀才编不下去了,不再说话了。

“不是咱们非要摸黑走,”海伯蹲在地上,拿树枝在泥里划了几条线,“这条河两岸全是沼泽,扎不了营,只能连夜穿过去,雨林里过河,赶早不赶晚,天亮正好到河边,前头赶一赶,后头也能松快些。”

他们继续走。

又走了不知多久,天黑到了尽头,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光落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跟着水波晃。

陈阿禾停下来,“有声音,你们听。”

众人的脚步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他们听到了马嘶声,不是一匹,是很多匹,还有人的呼喝声,众人的心头都升起疑问,有人在林子里骑马?藤蔓横生,树根盘错,脚下全是烂泥和落叶,怎么骑马?

牛大郎压低声音:“是不是。。。是不是有骑兵?”

“骑兵?”林三娘皱起眉头,“雨林哪来的骑兵?”

陈阿禾的声音有点发颤,“元兵骑马,元兵追来了?”

“别自己吓自己,”海伯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树干上磕了磕,“咱们这几个人,不值得元兵兴师动众!”

温老秀才好像想起了什么,“《太平广记·卷四百六十》有载,泉州北有山,夜闻人马之声,如千百骑,旦视之,乃树叶与蚁也,此声音可能乃草木虫蚁所致,非真有骑——”

“秀才公,”林三娘说,“您是说,这声音是树叶和蚂蚁发出的?”

“老夫只是说,古籍有载!”

牛大郎瞪着眼睛,“树叶和蚂蚁能叫成这样?蚂蚁能喊驾?”

温老秀才想了想,觉得蚂蚁确实不能喊驾,“老夫无法解释,但老夫可以确定,不是骑兵!”

林三娘胆子最大,“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说完她像猫一样钻进灌木丛里,步子又轻又快,几个呼吸间就没影了。

陈阿禾问海伯:“海伯,你觉得那是什么?”

海伯说:“鸟。”

“鸟能叫出马蹄声?”

“能,有一种鸟,叫起来像马,本地人叫它马鸟。”

牛大郎在旁边听得眉头直跳,只觉平生见闻都不够用了,这真的不是海伯现编的吗。

陈阿禾想了想,觉得也算合理,“那呼喝声呢?”

“也是鸟!”

“什么鸟能喊驾?”

海伯回答:“这个我也不清楚,应该是另一种鸟!”

温老秀才从牛大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岭外代答》有载,南洋有一种鸟,名叫马,其声如马嘶,土人谓之——”

“秀才公,”陈阿禾这会儿不想听温老秀才引经据典,“您就直接说,那呼喝声是不是也是鸟?”

温老秀才张了张嘴:“书上没写。”

林三娘回来了,她从灌木丛里钻出来,“不是骑兵,是鸟,一窝大鸟,白色的,跟牛一样大,叫的声音像马,旁边还有几只小一点的,叫声像人喊话。”

牛大郎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委屈:“鸟?鸟能把我吓得蹲在这里?”

“当然能,”林三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刚才蹲着的样子,也像鸟!”

陈阿禾长出了一口气,绷紧的肩膀松了下来,“那就好,不是元兵就好。”

陈阿禾想了想又问,“海伯,你说南洋的鸟能叫成那样,那南洋还有什么东西能叫成别的样子?”

海伯想了想,“有,有的虫叫起来像小孩哭,有的猴子叫起来像人笑,有的树会响,还有的鸟,叫起来像——”

“像什么?”牛大郎追问道,脖子往前伸了伸。

海伯看了他一眼,“像你娘喊你回家吃饭!”

温老秀才也有耳闻,补充说:“《太平广记》亦有载,南海有鸟,名归家,其声如人唤子——”

又走了一个时辰,夜色更浓了,但沿河一带豁然开朗,月亮从云层后面移了出来,又圆又亮,清冷冷地悬在河面上空。

牛大郎把锅取出来,举在前面,当盾牌用,“三娘,为什么要选在清晨过河?”

林三娘说:“雨林里的河,一天一个样,清晨水最低、最稳,渡河最稳妥,过了清晨,上游一落雨,水就涨了——到时候想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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