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倾听
在苍茫人间的最高处,唯有冰雪覆盖的奥林匹斯山。
在满目冰雪之上,唯有长风、浮云与苍穹。
然而如若有人的目光,能锐利得穿透一切阻碍,且他的身躯与灵魂,也都足够强壮,经得起直面神灵造成的灼伤,那么他便能窥见,在这看似渺无人迹的山巅,坐落着黄金地面、青铜门槛和大理石柱的万神殿,永远福乐的众神便居住其中。①
此地四季如春,百花盛开。
只要神王的权能尚在,只要天空的主人不曾陨落,那么此地便永远不遭战火与动荡侵染,盖因宙斯以他无上的力量保护此处。
赫斯珀刚踏入云雾缭绕的万神殿,便有成千上百道目光齐齐投来,伴着难以置信的小声议论:
“太稀奇了,我竟然看见了黄昏女神赫斯珀!”
“今日太阳神的马车是从东方启程的,是吧?”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睡神和梦神今日格外眷顾我,以至于让我都出现幻觉了,我要去小憩一会儿,哈哈。”
“别睡了!你没看错,那就是赫斯珀,我认得她,她前些日子来送金苹果的时候,我有幸远远见过她一眼。”
“‘有幸’?你这个词用得好奇怪。我只听说她性情孤僻又喜欢安静,所以才居住在大洋极西的孤岛,不与任何人往来。怎么在你口中,她反而好像很值得尊敬似的?”
“朋友,假使你能让原本一百年都不一定有一个的金苹果,丰产到一年就有一百个,我也会尊敬你的。”
“抛开别的不谈,那很厉害了。”
“抛不开啊!就算不少人其实都很尊敬她,但也没人愿意与她深交,就是因为她满嘴怪话!”
“不信的话,你去跟她交谈一番,保准不出三句,你就被她的绕得头晕脑胀地回来了。”
正在一众神灵窃窃私语间,果然有一位勇敢的少女越众而出,径直向赫斯珀走去。
她头戴金冠,长袍洁白,脚踝秀美,对赫斯珀开口说话时,如有百灵啼鸣:②
“黑夜的女儿,极西孤岛的主人,黄昏女神赫斯珀啊,我久仰您的威仪。”
她原本还以为要自我介绍一番,毕竟每次赫斯珀来奥林匹斯山送东西时,都来去匆匆,不曾停留,想来也不认得他们。
可未曾想,赫斯珀眨眼间就认出了她的身份,回礼道:
“天后永远青春活力的女儿,诸神的斟酒官,金冠的赫柏啊,你找我有什么事呢?”
赫柏大吃一惊,对赫斯珀的态度便愈发殷勤恭敬了,毕竟一个足不出户,还能知晓诸多事情的聪明人,在何处都不会受到慢待:
“聪慧的女神!虽然是我的母亲要召见您在先,但我也有要事相托,请求仁慈好心的您帮助我。”
赫斯珀:“孩子,糊涂啊,把事情交给我办,说明你也没怎么重视这件事。”
赫柏原本打好的腹稿突然就被打乱了:“……等一下,好像不是这么说的。您不该说,‘把事情交给我,你就放心吧’,这样吗?”
赫斯珀:“那我重新说。孩子,糊涂啊,把事情交给我办,你就把心放在嗓子眼儿里吧,哈哈。”
赫柏:……???
青春女神十分不解。
青春女神大为震撼!
可怜的赫柏,就这样成为了今天奥林匹斯山上,第一个面对怪话的人,属实勇气可嘉,精神不佳。
但她还是坚强地把话题续上了,企图将这段开始变得越来越奇怪的对话,拉回正常的范畴里:
“我听见了命运齿轮转动的声音……”
赫斯珀:“命运的齿轮转动起来,丝毫不顾及我夹在中间。命运以痛待我,我以待以待以待哟。”
赫柏:……???
青春女神节节败退。
青春女神高举白旗!
赫柏平生第一次,对母亲的决定产生了疑惑:
这个人,真的能改变我的命运吗?
她当年只身前往大洋极西的孤岛,到底是性喜安静、远离人群,还是她只是不想为奥林匹斯众神效力?
她诚然有大智慧。然而她真的愿意将她的智慧,为我们所用吗?
赫柏决定挣扎最后一次。如果这位黄昏女神依然表现得靠不住,那就让她提前打道回府好了,没有必要让母亲烦心:
“我从未担负过如此可怕的命运……”
赫斯珀:“我懂了,你是在负重前行。”
赫柏一瞬间热泪盈眶:
这个词虽然还是很怪,但至少在她的理解范围之内了!
太好了,之前那种“神灵的本能告诉我,这话很有道理,但就是听不懂,因此显得格外诡异和可怕”的感觉,终于消散了一些!
于是赫柏诚恳道:“正是如此,女神。我既不知母亲对我命运的安排,又无法看见确切的未来,因此惶惶不可终日,心上仿佛压有大石一般。”
“声音明晰的黑夜之女啊,请您告诉我,要如何消解这份忧愁与重负?”
赫斯珀亦庄严道:“你问对人了,孩子,我对此事很有经验。接下来,我要告诉你面对压力的终极奥义,附耳过来。”
赫柏抱着百分之一百的期望过去,然后就遭遇了百分之一万的暴击,只听赫斯珀回答道:
“压力是没有办法消解的,因为在你负重前行的时候,总有人在替你岁月静好。”
“所以呢,这个世界给我上压力,我就会自觉躺下,因为这样可以增大受力面积,减少压强。”
——太可怕了!
——这种面对“是对的,但就是莫名听不懂”的东西的感觉,实在太可怕了!!
——怪不得整个奥林匹斯山上,几千位神灵,都没有敢来跟她说话的!!!
勇敢的赫柏不勇敢地惨叫着逃跑了,顺便甩飞了一只金凉鞋。
赫斯珀这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优哉游哉地往赫拉的宫殿行去了。
而赫柏已经先她一步,抵达了赫拉的宫殿,正将头靠在她的母亲、天后赫拉的膝盖上,泣不成声哭诉道:
“……太可怕了,母亲!这也太可怕了!”
“我明明是不朽的天神,世间没有我做不成的事。可为什么我在面对她的时候,竟从心底生出无以名状的绝望呢?”
“她明明只是在开玩笑,我也能感受到她的好意,可从她混乱的言语中,我却能感受到不可知、不可解的大恐怖!”
“她有如此可怕的力量,怎会心甘情愿为我们所用?她真的会愿意帮助我吗?”
白臂的赫拉抚摸着女儿的长发,轻声劝慰道:
“赫柏,好孩子。你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我千叮咛万嘱咐,叫你不要去接触她了么?”
“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对她的态度大有不同,其根源便在此。”
“盖因她持有我们无从了解、却又无比正确的知识,于是一切绝望,便都要从‘知晓自身的渺小与无能’中诞生,而这种感情,却是我们原本至死也无法体会的。”
“不聪慧的,无从窥破真相,感受不到‘无知’的可怖,自然只知晓她性格古怪,觉得她在胡言乱语。”
“唯有聪慧的,才会感受到‘不可知、不可解’的恐怖,进而对她敬畏交加,避之不及。”
听着女儿的哭声逐渐减弱,赫拉又长叹一声,低低道:
“我也不知道她是否愿意与我合作。但只要她能帮你,我愿意向她许诺,我能给出的所有的东西。”
“现在,请进来吧,黄昏女神赫斯珀。”
“告诉我,你愿意帮助我和我的女儿么?”
赫拉话音落定后,赫斯珀果然推门而入。
在远离了众神形形色色的目光后,她的神色终于变得严肃起来了,看起来十分可靠的样子,连带着她的话语,都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我需要知道,您在向我求助什么。”
赫拉也毫不隐瞒,全盘托出,据实相告道:
“我在深渊暴动、冥府大乱的时候,无意间窥见了我女儿的未来。”
“她是青春女神,使众神同样能永葆青春、长生不老的美酒,本该全都出自她执掌的银瓶;她也应永远居住在奥林匹斯山上,活力十足,无忧无虑。”
“然而在我看见的未来,她却嫁给了我的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