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胡麻饼

长安的天，亮得比林薇记忆里的任何一座城市都要早。

鸡叫头遍时，她还裹着那床打了三层补丁的破麻被，在土炕的霉味里挣扎 —— 不是没睡醒，是实在不敢动。身下的土炕硬得像块铁板，腰侧硌着个圆滚滚的东西，伸手一摸，是半块干硬的麦饼，能硌掉牙的那种。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的全部家当。

三天前，林薇，一个在现代靠着教人做家常菜就能月入过万的美食博主，睁眼就成了长安西市旁 “贫民窟” 里的孤女阿薇。原主是个刚没了爹娘的可怜虫，据说在巷口哭晕了过去，再醒来，芯子就换成了她。

“咕噜噜 ——”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起来，把林薇的思绪拽回现实。她得活下去。

披衣坐起，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微光打量四周。所谓的 “家”，其实就是间半塌的土坯房，四面墙漏风，角落里堆着几根柴火，除此之外，空空如也。唯一能证明这里有人住的，是墙角那只豁了口的陶罐，里面盛着小半罐浑浊的水，还有…… 她昨天翻箱倒柜找到的一小袋麦面，巴掌大的一块胡麻（芝麻），以及一小撮盐。

“麦面，芝麻，盐……” 林薇捻起一粒灰扑扑的芝麻，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熟悉的油脂香气窜进鼻腔，“还好，没受潮。”

她穿越前刚做过一期 “古法面点” 专题，对唐朝的食材不算完全陌生。知道这里没有辣椒、没有土豆，连炒菜都罕见，烹饪多是蒸、煮、烤；知道 “胡麻” 就是芝麻，是张骞通西域带回来的宝贝，在长安不算稀罕；更知道，现在她手里这点东西，够做最基础的街头小吃 —— 胡麻饼。

唐朝人爱吃胡麻饼。白居易在诗里写过 “胡麻饼样学京都，面脆油香新出炉”，可见这东西从长安火到地方。原主的记忆里，西市门口就有好几个卖胡麻饼的摊子，一块饼能换两个铜钱，够平民吃一顿饱饭。

“就它了。” 林薇拍板。

生火是个难题。她捣鼓了半天那堆湿柴火，呛得眼泪直流，才总算用原主藏着的火石引燃了一小堆火星。等火势稳了，她把那只豁口陶罐架在火上，倒了点水 —— 不是要煮什么，是想借陶罐的温度让面团发酵更快。

现代做面包讲究发酵，但唐朝人做饼子似乎没这么多讲究，多半是死面直接烙。林薇却觉得，发过的面更松软，哪怕只是用温水稍微 “醒” 一下，口感也能天差地别。

她把麦面倒进唯一的粗瓷碗里，加了点温水，慢慢揉成面团。麦面粗糙，混着不少麸皮，揉起来剌得手心生疼。她想起自己在现代用的进口高筋粉，恒温发酵箱，忍不住叹了口气 —— 算了，人在屋檐下，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面团揉光滑后，她用碗扣住，放在陶罐旁边借着热气醒面。接着处理胡麻：没有筛子，她就找了块细麻布，把芝麻倒进去，来回抖动，让细沙从布眼里漏出去。芝麻不多，她数着粒儿似的，分出一半，用干净的石块碾碎，留着做内馅，另一半留着撒表面。

等面团微微鼓起，带着点酸味时，林薇知道差不多了。她把面团取出来，在案板（其实就是块洗干净的木板）上揉了几下，分成三个小剂子。

关键的一步来了 —— 起酥。

唐朝的胡麻饼多是死面，要么硬邦邦，要么就是软塌塌的。林薇想做的，是改良版：她记得奶奶说过，没有黄油，用胡麻油也能起酥。可她翻遍了屋子，也没找到胡麻油的影子。

“罢了，没有油酥，就用分层法。” 她咬咬牙，把一个剂子擀成薄饼，撒上盐和碾碎的芝麻，像叠被子似的折起，再擀开，再折…… 反复三次，这样烤出来，饼里能形成自然的分层，咬起来会带着 “咔嚓” 的酥脆声。

三个饼都做好了，她在表面刷了点清水（代替油），撒上整粒的胡麻，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让芝麻粘得更牢。

这时，外面传来 “咚咚咚” 的鼓声，一共三百下，沉闷而有力。林薇心里一紧 —— 这是西市的 “市鼓”。唐朝的市坊制度严格，市鼓响，西市的门就开了，要做生意，就得赶在这时候去占个好位置。

她把饼小心地放进陶罐（充当平底锅）里，用小火慢慢烙。没有油，就得多翻几次，免得烤焦。很快，麦面的焦香混着芝麻的油香飘了出来，钻进鼻腔，勾得她肚子叫得更凶了。

第一面烙成金黄色时，她翻面，用筷子在饼上扎了几个小孔，让热气能透进去，烤得更均匀。等两面都烤透，她赶紧把饼取出来，用麻布包好，揣在怀里 —— 天还冷，得捂着才能保持温度。

锁上门（所谓的锁，就是根粗麻绳），林薇跟着人流往西市走。

西市不愧是长安最繁华的商业区之一，市门刚开，就涌进了各色人等：挑着担子的货郎，穿着粗麻衣的平民，甚至还有几个高鼻深目的胡人，牵着骆驼往里面走。空气中混杂着香料、牲畜、汗水的味道，吵吵嚷嚷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比现代的菜市场热闹十倍。

“卖胡饼咯！刚出炉的胡饼！”

“新鲜的李子，甜得很！”

“算卦看相，不准不要钱！”

林薇找了个角落，靠着墙根放下手里的破木板，把麻布掀开，三个金黄的胡麻饼露了出来。饼面的芝麻被烤得发亮，边缘微微鼓起，能看出清晰的分层，和旁边摊子上那些灰扑扑、扁平扁平的胡麻饼一比，简直像换了个物种。

她深吸一口气，学着别人的样子吆喝：“胡麻饼，酥香胡麻饼，一文钱一个！”

声音有点小，被周围的叫卖声盖了过去。半天没人问津，倒是旁边卖菜的老妇看了她几眼，眼神里带着点同情：“新来的？这西市卖胡饼的多了去了，你这丫头片子，能抢得过那些老手？”

林薇没说话，只是把饼往阳光下挪了挪。阳光照在饼上，油亮的芝麻闪着光，那股子混合着麦香和芝麻香的热气，顺着风飘了出去。

“嗯？什么味儿这么香？” 一个挑着担子的脚夫路过，抽了抽鼻子，径直走到林薇摊前，“你这饼，看着倒还行，多少钱？”

“一文钱一个。”

“跟别家一样。” 脚夫嘟囔了一句，还是指着其中一个最大的，“给我来一个。”

林薇用干净的草纸把饼包好递过去。脚夫接过来，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咔嚓 ——”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嘈杂的市集里格外明显。脚夫愣了一下，眼睛猛地瞪圆了，嘴里的饼还没咽下去，就含糊不清地喊：“哎！这饼…… 这饼咋这么酥？！”

他又咬了一口，细细咀嚼，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惊喜：“里头还有芝麻碎！咸香咸香的，比东头老王卖的好吃多了！”

他这一喊，周围几个路过的人都停下了脚步，好奇地朝这边看。

“真有那么好吃？” 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走过来，打量着林薇的饼，“给我也来一个。”

“我也要一个！”

转眼间，三个饼就卖光了。拿到三枚沉甸甸的铜钱时，林薇的手都在抖 ——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赚到的第一笔钱。

“小姑娘，你这饼做得好啊！” 刚才买饼的脚夫吃完了，又转回来，砸吧着嘴问，“明天还在这儿卖不？我多买几个，给弟兄们分分！”

“在！我明天一早就来！” 林薇赶紧点头。

脚夫笑着走了，临走前还不忘跟旁边的人夸：“真的，那饼酥得掉渣，你们明天可得尝尝！”

眼看快到中午，市里面越来越热闹，林薇揣着三枚铜钱，心里盘算着再回去做几批。刚收拾好木板，准备转身，就感觉后背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哎哟！” 她踉跄着差点摔倒，手里的木板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

回头一看，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站在她身后，穿着件油腻的短褂，手里拿着个擀面杖，正是刚才那老妇说的 “东头老王”—— 卖胡饼的同行。

老王斜着眼看她，嘴角撇出一抹不屑：“哪来的野丫头，敢在这儿抢生意？”

林薇心里一紧，知道是刚才那脚夫的话得罪人了。她攥紧手里的铜钱，低声道：“市坊这么大，谁都能来卖，怎么叫抢生意？”

“嘿，还敢顶嘴？” 老王上前一步，一脚踩在她刚捡起来的木板上，“知道这是谁的地盘不？在这儿摆摊，得先问问我王老三答应不答应！”

周围几个摊主都围了过来，却没人敢说话，显然这王老三在附近有点势力。

林薇看着被踩在脚下的木板，又看了看王老三那副嚣张的嘴脸，心里的火也上来了。她穿越前虽然是个美食博主，但也不是任人欺负的软柿子。

“我是按规矩来的，” 她挺直腰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发抖，“市令允许百姓在这儿摆摊，你凭什么不让？”

“凭什么？” 王老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突然抬脚，狠狠往她装饼的麻布上踩去，“就凭这个！”

麻布上还沾着刚才掉的芝麻碎屑，被他踩得乱七八糟。林薇看着那团脏兮兮的麻布，又看了看王老三那双得意的眼睛，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 他的脚边，堆着半筐没卖完的胡麻饼，饼皮发黑，边缘都烤焦了。

她深吸一口气，突然笑了。

“王大哥，” 她故意放缓了语气，声音清亮，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我这饼刚出炉就卖光了，倒是王大哥你，这饼堆在这儿，怕是要卖一整天吧？”

王老三的脸瞬间涨红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林薇蹲下身，慢慢捡起被踩脏的麻布，拍了拍上面的灰，“做生意嘛，各凭本事。我这饼好吃，自然有人买；要是不好吃，倒贴钱也没人要，您说对不？”

她这话一说，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人都小声笑了起来。王老三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卖胡饼多年，味道确实一般，全靠老主顾撑着，刚才被这丫头片子戳中痛处，顿时恼羞成怒。

“小贱人，我看你是找死！” 他抡起手里的擀面杖，就要朝林薇身上砸去。

林薇吓得往后一缩，闭上眼睛。可预想中的疼痛没落下，只听见 “哎哟” 一声惨叫。

她睁眼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