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不平事
景棠面色陡然变化，不可置信地看着姜妙。
他从未想过，少女口中，竟能说出这般诛心之语！
“你……你胡说！”他指着姜妙，面皮抽动，却最终只骂出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来。
姜妙轻笑一声：“你道我是女子，只当我成不了大事，大约也从未想到那丢失的箭头，从何处呈给圣上。景棠，你目空一切，自以为拿捏了所有人，就没想过狂妄自大终究自掘坟墓吗？”
“原来是你！”景巍终于完全明白了。
他们千防万防，苏定钦甫一回京便将其关入大牢，又严密监视朝中诸官员，甚至派了人跟踪姜翰和李漾。
却怎么都没想到，居然是这草包县主在其中搅动风云。
姜妙与苏定钦是因赐婚成亲，能有多少情谊？
好容易拿到的证据，又怎会交由女人保管？
自古后宅女子，有几个会跑到前朝这般抛头露面？
便是景贵妃，也并不全然知晓他们今日计划，否则又怎会心甘情愿去送太后上路？
倘若东窗事发，只谋杀太后一事，便足以让景岚万劫不复。
姜妙看向景巍，目光中不乏轻蔑之色：“是我又如何？便是万人笑我姜妙抛头露面不似贵女又如何？安西府之困可解，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因那军械之过无辜马革裹尸的战士能得安寝，便是我姜妙名声如坠污淖又如何？”
她神情坦然自若，便连扶着苏定钦的手都好似更有力了几分。
景棠紧咬牙关，整张脸拧出极为奇异的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姜妙话闭，他竟陡然发出一种诡异的“哈”声。
苏定钦的目光自景家父子身上扫过，而后看向宁帝李深，一字一顿，重新开口。
“臣苏定钦，奏请圣上详查安西府战事五年间所有粮草、兵器归属，税银、田亩账册，还今岁新科进士楚不惊、举人许照临及安西府百姓公道！”
他分明伤重，声音算不得太大，可在这充满血腥气味的承乾殿中，居然格外震人心魄。
尤以“楚不惊”三字出口，就连原本垂首站着的二皇子李议都猛然抬头，瞪大了眼睛。
许照临及安西府事方才便多有提及，这楚不惊不是早就定案了吗？
此事因发生于恩荣宴前后，连他都多有耳闻，那苏定钦在此提及，难道楚不惊之死竟也与安西府有关？
宁帝眼帘微垂，长睫轻覆，遮住他本就深沉的目光。
“安西地势偏僻，甚少出博学多才之士，难得有一人进士及第，想来其家中必定分外欣喜。只是山高路远，也不知高中的消息是否传了回去。”
一直侍立宁帝身边的王禄海俯首回禀：“殿试放榜，总有各级知府知县派了人去知会，便是那位楚大人家住偏僻村落，亦有人登门道喜。”
宁帝笑了一下：“就怕那报信之人，道的不是喜啊。”
景巍的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宁帝忽然朗声道：“带上来！”
外面传来脚步声，不多时，披甲兵士押着一发髻散乱之人入得殿中。
只一眼，景巍就认出了此人是谁。
正是前兵部尚书杜崇之子杜文烨。
杜文烨不过一酒囊饭袋，哪里见过这等宫变场景，此刻早已吓出几分疯癫来，一被带进来便不住磕头。
“圣上饶命，圣上饶命！”
宁帝并不理他求饶，竟是单刀直入，开口便问：“今岁安西府麓县学子楚不惊一事，你可知晓？”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听到“楚不惊”三个字，原本磕头求饶的杜文烨愣了一下，转而拼命摇起头来。
“草民不知，草民不知……”
他嘟嘟囔囔念叨这两句后，又突然疯了似地抬头在殿中逡巡，待看到跪在另一边的景巍之后，便如落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
“世子爷！世子爷救我！那楚不惊定然已是知晓了你我计谋，故此不愿在大殿上死谏，他不愿指认许存便罢了，他这是要把草民供出来，釜底抽薪啊！”
景巍目光凝重，却本能地反驳。
“疯言疯语！你我何曾有什么计谋？”
他抬手推开过来求饶的杜文烨，却被卫青濯的银枪狠狠一压肩膀，又趔趄倒地。
杜文烨被他推得坐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家父子。
目光呆滞片刻之后，却仿佛忽然获得一时明悟一般。
他突然转向宁帝，爬起来膝行几步，砰砰磕头。
“圣上饶命！都是景巍交代我做的，他让我将许存贪墨安西府银两之事透露给楚不惊，诱楚不惊于殿前揭发安西知府，却不料那楚不惊半夜听到了草民一番醉语，竟认定安西府出事乃荣国公府所为！”
他一个大男人，居然也泣不成声：“草民没想杀他啊，没想杀他！是他自己死在宫中……”
不知是否是磕头时太过用力，杜文烨的声音越来越低，只听得嘟嘟囔囔，但见他前方的地面，已污了一大块血迹。
李深只静静看着，面上毫无表情，待到那声音渐听不清晰，才终于抬起视线看向站在一边的路歧安。
“杜文烨所说，可是真的？”
路歧安跨步上前，双手奉上一纸奏疏，朗声道：“经查，今岁恩荣宴投毒一事乃玉暄宫一宦官所为，其人已在三月前投井自尽，而今科二甲进士楚不惊乃于软禁期间被刺客杀害并伪装成自杀。据杜文烨供述，楚不惊听到其人计划后，因家人受到威胁而犹豫是否告发。”
说到此处，他停了一下，看向景棠父子。
“只是没想到，景世子生怕留下祸患，当夜便令安插在宫内的宫人杀了楚不惊。”
王禄海将路歧安承上的奏疏呈至李深面前，即便之前已知道，如今再听路歧安复述此事，眉心仍是狠狠一跳。
那位楚姓进士他只在恩荣宴上见过一次，却颇有些印象。
其人身材高大，面向沉稳，一双眼睛囧囧有神，当时只觉藏了些许心事，未想竟是如此大的秘密。
现在回头想去，二甲进士面对他时竟流露几分犹豫，可见是极为挣扎想要告发荣国公府。
只可惜还不等他下定决心，就已命丧黄泉。
路歧安深吸一口气：“荣国公父子草菅人命、罔顾北疆安宁，论罪当诛，请圣上裁夺！”
李深抬手挥了挥，一旁侍卫上前，带走了还在磕头念叨的杜文烨。
人被拖出去，殿中又安静下来。
夜风徐徐穿过殿外高树，树叶便发出簌簌声响，秋日似是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