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 3 章
周沄提着灯,西厢房四下照了一遍。
静悄悄的没有动静,那个少年依旧昏迷不醒,被子齐着下巴严严实实盖住,和下午时一模一样。
所以大黑在叫什么?这狗最通人性,又聪明,若是没有动静,极少这样狂叫。
“嫂子,出了什么事?”赵谦跟在身后。
“没事,”周沄摇摇头,“大黑总叫,我来看看。”
转身出门,心里忽地一动,连忙又折回去。
提灯照着,少年耳朵上的血渍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但下午只是匆匆一瞥,也许只是她记错了。
“怎么了?”赵谦紧紧跟着。
“没什么。”周沄直到出了门,这才压低声音吩咐道,“夜里你留心点,有事就叫我,别惊动娘。”
赵谦声音也放得低:“是不是那人有问题?会不会跟赵有禄有关?”
吃饭时周沄说那人可疑,但后面又没再说,让他一直悬着心。
“不太像,但确实有点怪,”周沄思忖着。看这人的衣着气质,不太像跟赵有禄有关系,但卡在这个节骨眼出现,又实在可疑,“昨天除了那根簪子,我还看见路中间掉着个褡裢,鼓囊囊的,一看就装了不少钱,我没捡,立刻就有个脸生的男人追过来,问我有没有捡到。”
屋里,顾亦白长长的睫毛动了动,压下心里的懊恼。
这帮办事不力的侍卫,谁家褡裢掉在路中间?生怕那女人不知道是圈套。
这愚蠢的赵谦,竟然觉得他跟赵有禄有关系,眼瞎了吗。
他耳力极佳,虽然叔嫂俩都压着声音,他还是模模糊糊听见了后续,周沄说的:“夜里你留神点,要是狗再叫,立刻起来看看。”
这帮办事不力的侍卫,昨晚到现在肉喂了十斤都不止,连条狗都收服不了!
“好,夜里我盯着。”赵谦答应着,又道,“嫂子,以后我去卖豆腐,我不上学了,反正离考试也没剩下几天。”赵谦忙道。
“你老老实实给我上学去,马上就要县试,你考中秀才咱家就不用纳粮,比什么都强。”周沄没松口。
收养赵谦后赵继定下要他读书,一来兄弟俩一文一武,两头都能占,二来赵谦要是能读出来,也就有能力收拾赵有禄。赵谦开蒙虽然晚,但聪明努力,夫子说这次肯定能考中。
“书我都温好了,”赵谦恳求着,“嫂子让我去吧,来回十几里路,你太辛苦了。”
“做生意你又不会,去了反而给我添乱,”周沄没松口,“老实上学去,到时候考个举人进士,收拾赵有禄。”
赵谦动了动嘴唇,见她态度坚决,又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门关了,西厢房重又陷入寂静黑暗,顾亦白闭着眼。
听见远远传来刷锅声,泼水声,说话声,后院是猪圈、鸡圈、鸭棚,甚至还养了一头小毛驴,那女人在挨个喂食,泼狗又叫了几声,不是咬他时的凶狠声音,是亲昵热切,对主人那种,那女人大约在喂狗。
吵死了。但又有种奇异的感觉,他从小一个人长在冷冰冰的大宅子里,从不曾听过这么热闹的市井之声。
门开了,赵谦回来了,顾亦白平缓着呼吸。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少年来到他面前,开口时,是变声时期微哑的嗓子:“你最好是真受伤,要是敢打我嫂子的主意。”
声音阴冷,跟他在周沄面前完全不同,顾亦白一动不动躺着。
愚蠢的赵谦,那女人的走狗,居然敢跟他放狠话。
脚步声渐渐远去,赵谦去北头书房里睡了,这两天他占了赵谦的卧房,赵谦一直在书房打地铺。
房梁上忽地一点细微风声,顾亦白习武之人,本能地警觉,啪,一个东西当胸砸下来,砸得他眼前一黑,怕是周沄的试探也不敢动,耳边听见喵呜一声,却是周沄养的狸花猫。
踩着他肚子跳下床,死沉死沉,天知道怎么那么肥,顾亦白狠狠咬着牙。
该死的泼猫!等抓住赵继,一并收拾!
东厢房。
周沄泡好明天要磨的豆子,刚刚躺下,外面大黑突然叫了一声。
周沄连忙起身,大黑又不叫了,床上一沉,却是旺财回来了,一头拱进被窝里,挨着她脚边睡下。
原来是叫猫呢。周沄放下心来,脚蹬着猫儿又软又暖的身子,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
四更近前周沄起床时,黄豆已经磨好了,婆婆心疼她,总是半夜起来帮她磨豆子。
赵谦也起来了,摇着吊包在过滤豆腐渣。
这两样都是体力活,总是婆婆和赵谦抢着替她干。
豆浆要等滤完渣才能煮,周沄先去了趟西厢房。
少年依旧一动不动躺着,周沄走到近前,伸手。
手心里依旧是柔软温暖的皮肤,没有发热,这一关应该是熬过来了。
周沄缩回手,觉得庆幸,不用请大夫了,又能省下两百文。
回房找了几样治跌打损伤的药,都是赵继留下的,赵继从小习武,家里常备这些药,入伍那会儿她让赵继把所有的药全都带上,赵继只拿了一半,留下一半给她们防备,还说这药放上几十年都没事,等他回来还能用。
那时候他们都觉得,将来还有几十年能够相守。
心里有点微微的恍惚,她已经一年多没见过赵继了,比他们成亲的时间都长。
“嫂子,豆渣滤好了。”赵谦在门外叫她。
周沄定定神出了门,把药交给赵谦:“这是你大哥留下的药,黄色丸药内服,白色粉末外用,你有空了替他换换药。”
大夫说过,这种刀剑伤最开始几天每天都要换药,她们婆媳俩不方便,只能赵谦做了。
叔嫂俩说着话又回到西厢房,赵谦放好药,低声道:“昨晚上大黑没叫,他也没醒,安静得很。”
从前天到现在,时候不短,周沄有点吃不准昏迷的人会不会上厕所。“他没尿床吧?”
许是错觉,余光瞥见少年漆黑的眼睫微微一颤,低头细看,却又没动。
“没,”赵谦脸也红了,跟嫂子说起这种事,十四岁的少年觉得羞耻,“嫂子,我昨晚上想了想,以后我还是在家温书吧,要照顾病人,也得防着赵有禄下黑手。”
这人一时半会儿怕是下不了床,真要是想解手,两个女人怎么弄。他更怕的是赵有禄下手抢周沄,当初他娘就是这么被赵有禄抢下,直接塞进花桥抬走了。
周沄听他说的在理,便也没再坚持:“那你今天先在家里温书,过两天看情况再说。”
“好,我听嫂子的。”赵谦松一口气。他虽然比不上大哥能打,但如果赵有禄来抢人,他也能冲上去拼命。
还有半个多月就是县试,考中了就能参加府试、院试,只要考上秀才,他就有能力与赵有禄抗衡,守护这个家了。
厨房。
豆浆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一层绵密的浮沫。
周沄一边搅拌,一边撇浮沫。煮豆浆是个精细活,搅拌不及时容易糊锅,做出来的豆腐就有糊味,发苦。浮沫不及时撇干净,做出来的豆腐容易有气孔,疤疤癞癞的卖相不好。
撇完浮沫时豆浆也煮好了,没了生豆的腥味,一股子扑鼻的豆香,周沄向黄秀芹说道:“娘,撤火吧。”
烧开的豆浆要降到合适的温度才好点卤,温度高了豆腐容易做老,温度太低豆腐又不容易成型,嫩得太过。
黄秀芹连忙把柴火都撤到旁边那眼灶,添了水开始煮红薯,这是给家里的鸡鸭牲口煮的,春天鸡鸭开窝下蛋,猪开始上膘,口粮再紧也得挤出来点给它们。
周沄从碗橱里取了个瓦盆,舀了半盆子热豆浆出来。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做豆腐的人家一日三餐都离不开豆腐,这半盆豆浆就是今天的早饭。喂一勺给黄秀芹:“娘,你尝尝。”
黄秀芹笑着称赞好喝,又叮嘱她:“多舀点,给那孩子留着,等他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