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毡帐重逢试笑言
那魁梧男子转过身来,正是阿木尔。
帐中光暗,他半张脸被火照着,半张脸落在阴影里。多年不见,他更壮了,肩背宽阔,皮袍束在腰间,腰侧压着一柄弯刀。鬓边细辫垂下来,辫尾系着银环,脸上有几道旧疤,其中一道从右颧斜斜落到下颌。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案相望着。案上铜碗中的奶茶已经凉了,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矮案另一侧压着一角羊皮,露出来的地方画了山口和水线,
帐帘落下后,外头的风声小了些。
阿木尔先笑了一声。
“弟弟,别来无恙。”
他的安国话说得依旧自然。
陆云逸垂眼行礼。
“大哥。”
阿木尔看着她弯下去的肩背,笑意深了些。
“安国的礼做得很好。”
“在安国做官,礼数总要学会。”
阿木尔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的兵部验符上。
“现在是兵部小官?”
“确是小官。”
“我听外头的人叫你大人。”
“到了平州,人人都这样叫。”
阿木尔笑了笑。
“那我该叫你大人,还是弟弟?”
陆云逸抬眼看他。
“大哥想叫哪个,都可以。”
阿木尔大笑。
笑声在帐中震了一下。铜碗里的奶茶轻轻晃出一点涟漪。他笑起来时,脸上那道疤跟着动,又添了几分凶气。
“坐。”
陆云逸坐到矮案另一侧。
阿木尔拿起铜碗喝了一口,喝得很慢,像是给彼此都留出几息工夫,把眼前这张脸同旧日的人重新对上。
“你母亲如何?”
陆云逸眼睫微微一动。
她回忆着萍同她说的那些旧事。
陆云逸道:“母亲很好。”
阿木尔看着她。
“很好?”
“人在顺天城,吃穿不缺,也无人敢欺。我回去之后,她得知大哥安好,心里更宽了些。”
阿木尔指尖在铜碗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听他们说,你姓陆啊?”
“陆是安国国姓,安国皇帝历代子嗣众多,在顺天城里,姓陆也很常见。”
“是吗?那母亲她还记得我?”
“她从未忘过大哥。”
“我从小便没有见过她。她记得我什么?”
陆云逸道:“母子血脉相连,即使分隔千里,依旧挂念。”
阿木尔敲着铜碗的手停住。
陆云逸继续道:“母亲还说,若有机会再见到大哥,叫我替她问一句,棣贤公主如何。”
阿木尔眼中那点漫不经心终于退了些。
“棣贤公主。”他慢慢重复了一遍。
“是。”
“我这里可没人这样叫她。”
“母亲离开燕云二十多年,在安国跟我提起她,自然仍这样叫。”
阿木尔盯着她看了许久。
帐外风吹过,毡帘边上的铜铃轻轻碰了一下。
过了片刻,阿木尔道:“我母后如今是燕云太后,自然很好。”
她点了点头。
“好就行。”
阿木尔看着她,语气比方才缓了一些。
“她也挂念我母后吗?”
“母亲虽离开燕云多年,但她与棣贤公主的情谊,与大哥你的母子之分仍在,自然一直挂念着。”陆云逸斟酌着用词。
阿木尔沉默片刻。
他伸手,把案上那只铜碗推到陆云逸面前。
“喝。”
陆云逸看了一眼。
阿木尔道:“怕有毒?”
“怕咸。”
陆云逸端起铜碗,喝了一口。
奶茶凉了,咸味重,入口发腥。
阿木尔看着她喝完,才道:“母妃从小便同我说,我还有一位母亲在安国。”
陆云逸抬眼。
“她说,是她给了我名分,我的另一位母亲给了我生命。”
陆云逸没有接话。
阿木尔看着她。
“没想到当年会那样见到弟弟你。”
陆云逸道:“我也没想到会那样见到大哥。”
“当年情势紧急,有些话我没来得及问清。”阿木尔又问:“母亲如今身在安国顺天城?”
“是。”
“顺天城哪里?”
“大哥问得太细了。”
“她这么多年还挂念着我。我这个儿子,难道不能问一句她在哪里?”
阿木尔眼神微微沉下去。
“难道她不愿见我?”
“不是不愿。”陆云逸道,“是不该。”
“不该?”
“她在安国早已改嫁生下了我,是放心不下你,才让我来寻大哥,但母亲如今已有安稳生活。大哥身为燕云王,还是不要打扰为好。”
阿木尔看着她,过了片刻,低低笑了一声。
“你替她想得周全。”
“她是我母亲。”
“也是我母亲。”
“是,你我是兄弟,所以我今日才会来到这里。”
阿木尔盯着她。
陆云逸又道:“当年燕云一乱,母亲听到消息,便叫我往边界去寻大哥。”
阿木尔看着她。
“所以你正好到了黑石镇?”
“是。”
“正好救下了我?”
“是。”
阿木尔忽然大笑。
笑声很响,像真被这句“正好”逗乐了。帐外护卫似乎动了一下,又很快安静。阿木尔抬了抬手,没有回头。
“正好。”他说,“世上哪有这么多正好。”
陆云逸道:“正是因为这些正好,我们兄弟二人如今才能坐在这里。”
阿木尔的笑慢慢低下去。
“你还是会说话。”
“在安国做官,总要会说几句。”
阿木尔手指慢慢摩挲着刀鞘。
“你当年说,你只是安国小官。”
“如今仍是。”
“一个小官,能叫安国皇帝派禁军护送?”
陆云逸笑了笑。
“大哥如今做了燕云王,眼睛倒比从前尖了。”
“我从前眼睛也不瞎。”
“禁军护送是安国规矩。”
“安国规矩真多。”
“燕云王帐外的规矩也不少。”陆云逸看了一眼帐帘,“我带来的小卒,不也被拦在外头了?”
阿木尔笑了笑。
“他太嫩。”
“嫩人有嫩人的用处。老狐狸多了,反倒碍眼。”
阿木尔往后靠了靠。
“这里周围都是我的亲信,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陆云逸看了一眼帐帘。
“亲信离得太近,有些话也不能说。”
阿木尔道:“他们只听我让他们听的话。”
“这话听着确实像燕云王了。”
“我本就是王。”
“那大哥便该知道,王做事不能只图痛快。”
阿木尔眼神一动。
陆云逸把铜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