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第 27 章
一声“舅舅”霎时穿透了堂中凝肃的气氛,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一身素白孝服的女子站在门内,容色明净,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不驯的锐气。
连溱愣在原地,目光骤然停住。
是薛引珠。
昨日衙前一瞥,并非错觉。她没有死,她的后手原是她自己。
讶然过后,连溱神色松了下来。
本该如此。薛引珠这样的人,不应潦草地葬在一场阴谋里。
薛引珠捧着木匣,在众人注视下一步步走进大堂,面色从容,步履沉稳。
她在堂前站定,双膝落地,扬声道:
“民女薛引珠,状告中州知府刘同升勾结京官,威逼薛家私采金矿,从中分肥;后矿中突遭透水,致多人死伤,刘同升恐罪行败露,炸毁矿洞妄图湮灭真相;事后又暗中盗走账本,唆使我兄长毒杀家父,谋财害命。”
话音落地,满堂俱寂。
刘同升站在几步之外,脸色从薛引珠走进门的那一刻便彻底白了,此时更是摇摇欲坠,险些要站不稳。
许沅目光沉沉:“你是薛引珠?薛引珠不是已经死了吗?”
薛引珠抬眸:“那日民女警觉,并未上马车,故而侥幸未死。今携证上堂,就是想来讨个公道。”
许沅顿了顿,看向她手中的木匣:“此为何物?”
薛引珠双手将木匣举起:“薛家账册的抄录副本及中州钱庄历年汇兑回执。刘同升如何分金、如何销赃、如何将赃银兑成银票送往京城,皆在其中。”
许沅抬手:“呈上来。”
木匣呈到案上,许沅低头细细翻看。
薛引珠跪直了身子:“金矿所出黄金,由薛家负责采炼,刘同升负责销赃。黄金熔铸成十两一锭的元宝,以低于市价一成的价格卖给中州及外地的珠宝商、银楼。差价部分,由刘同升收取,作为他打通关节的酬劳。”
许沅翻了一页:“那账册上的大额银两,又是怎么回事?”
薛引珠道:“黄金销赃所得白银,数额巨大,若以现银运送出中州,沿途关卡盘查,风险极高。因此刘同升将白银存入中州汇丰、永昌两家钱庄,兑换成银票,再通过钱庄汇往京城……”
“薛引珠!”
刘同升忍不住嘶声喝道:“我是你亲舅舅!”
薛引珠缓缓回过头去看他,眼神冰冷:“亲舅舅?你明知我在山上仍派人炸山的时候,你派人毒杀我父亲的时候,可曾想过你是我亲舅舅?”
刘同升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薛引珠不再看刘同升,继续道:“账册抄本所载,太宁十五年至太宁十九年,刘同升在金矿分账中共计经手画押三十七次,总金额折银八万二千余两,汇往京中五万两,收款方均为京城恒源号银楼,有回执印章为证。”
恒源号银楼?赵询听到这个名字,眼神微微一动。
詹士兰与李禾分别上前核验账册与汇兑回执,片刻后,二人直起身来,对许沅点了点头。
许沅目光落到刘同升身上:“刘同升,你还有何话可说?”
刘同升嘴唇翕动两下,目光游移地扫了一眼案上的纸册,沉默良久,方才开口道:“……是下官所为。
“下官认罪。金矿之事、分赃之事、灭口之事、构陷晟王之事,皆系下官一人所为。下官在盗走薛家账册时,顺手偷走了薛展的私印,伪造了一封控诉晟王的亲笔信,意图嫁祸。所有事情都是下官一人做的,请许尚书依律治罪,我无话可说。”
连溱站在几步之外,听着刘同升将所有罪名揽下,微微眯起了眼睛:“刘知府为何要往京城送银子?”
刘同升身子一僵:“那是……下官做生意的本钱,托恒源号代为投资,收取利钱。”
“是吗?”赵询突然出声,“据本王所知,这京城的恒源号可是沈字当头,刘知府何时搭上了沈太傅的生意?”
刘同升扫了一眼赵询,垂眸道:“沈太傅事务繁忙,自然无暇顾及这些琐事,下官全程只与银楼掌柜来往。”
赵询追问:“哦?那不知刘知府的子夜散从何而来?”
刘同升站在原地默了几息,随即“扑通”一声跪下:“下官已认罪,请许尚书治罪!”
许沅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赵询,终于缓缓开口:“此案牵涉甚广,本官将具本上呈刑部、大理寺复核,待圣上御批后,再做定夺。”他顿了一下:“刘同升,押入死牢,严加看管,待朝廷批复。
“关于晟王被控逼捐、谋害商户一案,经本官会同李御史、詹少卿共同审理查证,现认定指控不实。薛展之死实为刘同升及其同党所为,与晟王无涉。”
他说完,看向堂下跪着的薛引珠:“薛家私采金矿,触犯国法,虽系受刘同升逼迫,然所涉矿藏开采时间长达五年,获利甚据,依律当……”
“许尚书。”连溱忽然出声。
许沅抬眼:“连部郎有话要说?”
连溱上前一步,拱手道:“许尚书,薛家私采金矿触犯国法,下官不敢为其开脱。然大雍律有明文,主动归案、协助破案者,可从轻论处。现主犯薛展已死,下官恳请许尚书,念薛引珠揭发之功从轻处置。”
薛引珠适时叩首:“许尚书,民女愿捐出半数薛家家产,用于中州河务赈济灾民。薛家虽有过错,但民女愿尽全力补救,求许尚书给薛家一条生路。”
许沅迟迟没有接话,赵询踏出一步,淡淡道:“法理之外,亦有人情,许尚书当了多年刑官,应当明白才是。”
许沅扯了扯嘴角:“……殿下说得是。”
他正了正神色,抬手抚过案上惊堂木:“薛家私采金矿本应重罚,但薛引珠自首,交出证据助刘同升伏法,且捐银赈灾,故抄没非法所得,保留其余家产,薛引珠免罪,薛展已故不究。”
惊堂木“啪”地一响:“退堂。”
衙役上前架起刘同升,他没有挣扎,只是在经过薛引珠时低声说了一句:“珠儿,好好活着。”
薛引珠站起身来,没有看他一眼。
***
上午还晴着的天说变就变,回道署的路上竟又下起了绵密的小雨。连溱掀开车帘,入目又是一片熟悉的雨雾蒙蒙。
“这天像不像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薛引珠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连溱转过头去,只见她靠着车壁,目光落在帘外绵延的雨丝上,神色淡淡。
连溱放下车帘:“只是天气依旧,心境却大不同了。”
“心境?”薛引珠低低笑了一声,“的确是大不同了,所以……连老爷不安慰安慰我吗?”
连溱顿了顿:“那……恭喜你死里逃生?”
薛引珠偏过头看她:“我死了你伤心吗?”
连溱一愣:“自然伤心。”
赵询坐在对面,闻言抬眼看了连溱一眼,唇角微动,没有说话。
“既然你舍不得我死,”薛引珠唇角一弯,“我现在孤身一人,正缺一个当家的男人。你未婚我未许,不若你来我薛家做婿如何?”
连溱不知该如何去反驳舍不得薛引珠死就得娶她的逻辑,默默往旁边挪了一寸:“……薛老板莫要与我说玩笑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