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 9 章
第二日,绣衣卫们就押着车子,将之前抄没的财物尽数还给了没有入罪的管事们。
钱顺看了眼,箱子上的封条还在,心就先放下了一半。
拿着钱放出去?
没了公主府当靠山,他们又是哪个名牌上的人?不过是一头现成的年猪!
夫妇二人没动这些箱子,交代家里头下人看好门之后,就匆匆去府里上值去了。入了府,和熟悉的大小管事们一叙话,果然,没一个要出去的。
可见都是聪明人。
而公主府内,李云罗正和王平恪说话。
“你都做到印绶监佥书了,正经的正六品,前途就在眼前了,何苦来我这里?”
听这话音,两人竟是认识的,还熟悉的很。
王平恪摇头:“说甚么前不前途的,我本也无心那个。”
李云罗五岁进宫,年纪实在是小,皇后就把当时已经十来岁很是稳重的王平恪给调了过去照看。若非三年前她还只是郡主,没有使唤内侍的资格,他早就一起跟着去了广州了。
如今郡主封做了公主,却要远嫁海外,此生再难一见,王平恪哪里放得下心?
“您这一去,事关重大,身边总得有几个腹心。我虽不才,做个内外沟通的活计,倒也支应得过来。”
见他早已打定了主意,又心知他说得半点不错,李云罗便叹道:“谁能拿你当小黄门呢?”
想了想,“既然你来了,先替我把公主邑司给撑起来,只邑司令才从七品,怕是委屈了你。”
王平恪道:“掌了府里的财,再说什么委不委屈,公主这是臊我呢?”
李云罗心里不得劲:“去去去,这事儿我全交给你了,人也由得你去挑。不过丑话放在前头,若有什么事,我也只问你。”
王平恪不语,微微一笑,俯身拜下。
这样就很好了。
见他要走,李云罗突然想到一事:“回来。”
“公主?”
李云罗就吩咐道:“如今才清理了府内管家,外头庄头掌柜被供出来的也不少,少不得你费费心,一并清理了。还有府里的爵产,管这些的人在四面八方,一时顾不到的,恐怕老实的没几个。
你先遣人普通一查,贪墨是小事,只看有没有沾了人命的。若有,就地处置了,省得爵产交还少府之后,倒叫他们逃过一劫,还败坏了先王的名声。”
既然是送上门来的心腹,李云罗也只能可劲儿的用了。她不再多嘱咐,赠了他一串三宝太监盘过的玉串,就让他下去先用中饭。
王平恪亲捧着玉串回了自己的住所。
一般府里头的下人都住在后廊,有成家立业的,也可以在府外另外赁了屋子居住。就譬如吴、梅二家,据绣衣卫两位去抄家的校尉回来说,那三进大的宅院,比一般的官宦人家都宽敞。
像杜、王他们这样新来又有品的,殿下便格外恩典,额外开了客院。不必和其他人一道挤后街,全了他们的体面。
“干爹。”
一个不过十来岁左右、身着中人服饰的小子忙上来倒茶,“这是殿下前儿赏下的枫露茶,已经沏到第三遍了,您尝尝?”
王平恪慢条斯理地将那玉串拿在手上,举起来对着日头看了看。
日光下,玉色匀净、通透,触手温、润、净、滑,是难得的上品。只上面打得络子很明显是新的,瞧着是殿下身边那位秋霜的手艺。
也对,三宝太监距今也快四百多年了,当初的绳子想必早已经朽烂。
想到这里,王平恪不由轻笑一声。
也难为殿下了,打小就是爽直的性子,又不好直言安慰,想来是难得废了些许脑筋。只殿下觉着他是牺牲了前途,可谁说他不是心甘情愿呢?
“行了,猴崽子。”他将玉串轻柔地环在手腕上,端起茶来喝了一口,“你们的好日子要来了。”
小中人眼睛一亮,试探道:“想是殿下的恩典?”
王平恪就简单将李云罗的意思说了声,又吩咐:“且摆饭去,过会子,你玛瑙姑姑要来。”
公主殿下身边的八个大宫女各有职责,玛瑙是领头的,公主私印、库房钥匙都是她掌着,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不过,这也只是暂时的。
公主内库钥匙她拿着,那是应有之义。而掌着原亲王府现公主府总库的钥匙,就只是权宜之计了。
也就是府里的大事都被按了下来,她才能勉强支应。
如今,整个府邸要动起来,再让玛瑙掌着钥匙,那就看着不像了。她是大宫女,又不是外面的管事,成日家的在外头管着钱粮出入,还要不要在殿下身边伺候了?
想是殿下自己也明白,所以,才让他先把邑司给撑起来。
正想着,四个小中人捧着托盘进到屋里来。
公主府走得是宫里的规矩,三等宫女和粗使婆子一样,吃大锅饭,每天还有一个鸡子,每月能吃三次肉。
二等的一荤两素,饭是白米,面是白面。
大宫女便不同了,两荤两素还有一例汤品一例点心。不过到了大宫女已经不在意这些了,自有殿下赏下菜来吃。
像王平恪这样有品的太监,就是三荤三素、两例汤、两例点心,还有时令之果。
摆完尚未就坐,就有两个二等的宫女来提着两个食盒来,原是殿下赏了几道菜下来。
那小子忙上前接过,先谢过两位姐姐。提回来打开一看,竟有好些认不出来。
王平恪就笑道:“你才多大?能认得多少东西?”就拿手里的乌木三镶银箸分别点着告诉他,“这是竹荪肝膏汤,这是炸的果子狸,那是茄鲞,最边上的是鳇鱼唇。”
还有那炸鹌鹑,一碟酥酪倒是好认。
最里头还有一个盖碗,里头盛着一碗奶茶。那是李云罗的又一项发明,和草原上的奶茶不一样,完全的‘现代’口味,甜甜的,上至官家下至百姓都爱喝。
“我小人家见识少,哪里懂这些。”这小子小心地将菜品摆在前头,“凭这些是什么呢?难得的是体面。”
“这话很是。”
一时饭毕。
将那奶茶赏了底下的人,王平恪自捧着枫露茶喝,他不大爱吃甜的。
得了赏,那小子便美滋滋地喝一口。他姓侯,是故王平恪常唤他做猴崽子,他也人如其名,浑身上下透着股机灵劲儿。
“干爹,您给我说说,这令是啥?还有公主邑司,这也没听说过啊?”
“也难怪你们不知道,本朝别说是公主了,便是王府也少有安置得这么全的。”
公主邑司:令一人(从七品);丞一人(从八品);主簿一人(正九品);录事一人(从九品);有史八人;谒者二人;舍人二人;家史二人。
小猴子听懂了,就是有点失望:“这令才从七品,比您原来的正六品还低了一品呢!”
王平恪就拿折扇敲他脑袋:“你懂什么?”
公主邑司掌主家财货出入,田园征封之事。
人少、位低、权重!
按朝堂上看,就是户部。这小崽子竟还不足?
王平恪心里头有另一层猜测,只是事情没有定下来,他不好往外说。
当初两人圣人分别赏了他和杜女官两个有品的,却没说司职。当时他就想着,许是要让殿下自己定。
若是之前,他今儿得了邑司,心里肯定就满足了。无他,即使隔了三年,公主还拿他当心腹看呢!
只不过刚才公主脸上那不自在的样子他也看出来了,想是觉着亏着他了。
公主那么想,他也不好说太多,但若真能把品级升上去也好。
为何?能有为什么,他又不是死人!
要是真没野心,他当初何苦费劲搭上陆大监?只是时势易移,公主的处境总归比他的野心要紧。
但若像公主安慰的那样,能成就三宝太监一样的伟业,岂不是两全?
他琢磨着殿下说的话,心中炽热。
非是他胡乱猜测,实在是公主邑司殿下可一言而决,何必非要特特进一趟宫?
心里想着,面上却一丝儿不漏。王平恪轻轻踢了那小猴子一脚:“去,院门口候着去,给你玛瑙姑姑放尊重些。”
他哪儿敢不尊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