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 15 章
冯深身患鼠疫的消息没能等来,倒是刺史府赏菊宴的请柬,先一步送到了闻翡手里。
梅让颇为意外:“你竟还与刺史府有牵扯?先前怎的没听你提起过?”
闻翡将那烫金请柬在掌心掂了掂,侧过头对她勾唇一笑:“这你就不晓得了吧?我这解元的名头,在冀州城里到底还是有些分量的。”
她合上请柬,语气漫不经心:“左右不过是请我去凑个热闹,混个脸熟。万一我日后侥幸中了状元呢?先结个善缘,总归没有坏处。”
梅让手撑在桌沿上,指腹不自觉地蹭了蹭耳垂,眼神微微向旁飘去:“那……你要去么?”
她心里隐隐盘算着:若是闻翡应邀前去,得了刺史的青睐,借机开口求刺史府给胡茹雨放良,岂不是比找牙人更加稳妥?
“你想我去么?”
闻翡忽地跨前半步,双手撑在梅让坐着的椅脊两侧,微微俯下身来。
她迎着梅让的视线,那双水润灵动的眼睛眨了眨,清亮得似能洞察人心。
椅上天地本就狭窄,梅让被她困在双臂之间,避无可避。
她有些慌乱地挪开眼,撑着椅面又往后缩了缩:“你随意……这是你的事。不过你若有心走仕途,多结交些达官显贵,总是没错的。”
见她这副口不对心的模样,闻翡嘴角笑意更深。
她顺势站直了身子,挽起耳边一缕散落的乱发:“既然你都发话想让我去了,那我便去。不过,要是我能求得刺史放良,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梅让蹙起眉头,急声辩解:“我何曾说过要你去?”
“具体是什么事我还没想好,”闻翡也不理她的辩驳,弯着眼笑,“但只要日后我同你说了,无论是什么,你都必须得答应我才行。”
她到底还是担心梅让会生她气,想提前先求个稳妥。
而梅让听得闻翡说过官宦人家有许多秘辛,很少会将家中高等丫鬟放良,牙人那边一时半会儿也没个准信,不由紧张地咽了咽唾沫。
她倒是可以将人抢回来,但总不能让胡茹雨永远藏着躲着,更没法改变胡茹雨户籍的事。
思来想去没有比这更加便捷之策,当即不再犹豫,轻声应下:“好。不管什么事,我都答应你。”
顿了顿她又补道:“但你也要注意安全,不得让自己陷入为难之处。”
得她一句答应,闻翡的脸上露出一抹松快的笑意:“哪有什么为难的地方,那位刺史最喜酸腐文人夸赞,睁眼说瞎话而已,没什么难不难的。”
梅让倒了杯茶水推到闻翡身前:“你不是说那些官宦大户人家总有些龌龊事吗?万一逼你做什么事情,你可万不能答应。”
“为什么?因为在你眼里我比胡茹雨要重要吗?”闻翡心头一烫,摸着茶杯边缘,悄悄侧过眼飞快看了一眼梅让,随即垂下眼帘。
梅让一口茶水险些喷出来,惊愕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站起身离开屋子。
留在房间里的闻翡摸着桌上的茶盏转了转,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她拿起茶盏饮下一口,放回桌上才追出去。
“我都是解元了,起码身边也得配个书童,你若是没事就跟我一同去刺史府好了。”
冀州城西北地势略高,不容易积涝,州府衙门就设在城西北一带。
六品以上官员、本地世家大族,大多就近选址居住在城中西北处,而城东地势偏低的所在,便是城中百姓、商贩多居留处。
冀州城中时气病和鼠疫横行,在昨日二人回家之后,不知哪位大官下令,竟将整座冀州城从中一分为二。
西北和东南的大门派人严加防守给阻拦起来,也彻底阻拦住城中的鼠疫往西北方向蔓延。
梅让和闻翡怀疑是因为夏季时雨水丰茂使河道水面上涨,雨水倒灌进东城民户家中、井水中,又因夏日炎热,冀州百姓深受暑气侵扰,一味喝井中凉水所致,才使这么多人得了鼠疫。
从家中往刺史府去时,途经横亘在城中央的崇绪门。
那道高耸的朱红城门,如同一道天堑,硬生生将冀州的官与民割裂开来。远远望去,门口早已黑压压地挤满了惊慌失措的百姓。
疫病蔓延的风声显然已经传开,百姓们拼了命地往前涌,试图冲破这道庇佑权贵的高墙。
然而民是民,官是官,高台上的掌权者又怎会在意草芥的死活?
他们只会防着那些沾着疫毒的脏身子,冲撞了门后的清净贵气。
见守军亮出刀枪推搡暴打,闻翡面露不忍,当即提裙跑了过去。
她按住侍卫抽出的刀鞘,严词争辩,叫他们切莫伤及无辜,又扬声向门外仓皇的众人高喊,叮嘱百姓速速回家闭户,用硫磺熏屋除瘴,连井水也务必烧开方可饮用。
守门的侍卫原本面露狠色,正欲呵斥,待瞥见她手中那张烫金的赏菊请柬,又认出她便是今科闹得沸沸扬扬的解元,眼里的凶戾顿时收敛了几分。
守城侍卫强压下火气,这才转头对着叫嚷的兵卒怒斥了几声,将闻翡交待的避疫法子顺着门缝大声传了下去。
至于有没有效果,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刺史府内香气浮动,整个府上各处布置着赏心悦目的菊花,拱手交谈的宾客,无不是这冀州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些人脸上的恣意和高高在上,让闻翡觉得她们和崇绪门外的人,像是不在同一个世界。
闻翡:“阿让,你喜欢菊花吗?”
梅让淡淡回她:“我只喜欢金子。”
闻翡自顾自地说着:“秋风萧瑟,群芳凋零,唯有菊花在此刻绽放。秋菊独守清秋,风骨凛然……这赏菊宴上宴请的宾客,本该在城东治理鼠疫的。”
人多眼杂,她话未说尽,梅让已然明了她话中讽刺之意,“你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了。”
“无钱无权的,还能怎么办呢。”
闻翡淡然一笑:“我去找李刺史寒暄一番,叫她把胡茹雨放良,你就随便逛逛等我好了。”
梅让点头应下,她远远站在角落,看着闻翡端着一杯酒朝着那位身穿紫衣正和冯深交谈的刺史走去。
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