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完颜
萨满举起双手的时候,石坪上的气氛松了一度。湛乂的刀尖收回到身侧,但左手仍然握着刀柄,目光没有从萨满脸上移开。
"你叫什么?"他问。
黑袍萨满用脚把地上断裂的骨笛踢开,抬头看了湛乂一眼:"完颜术。北边白狼部的萨满。给蒙古人干活的。"
"完颜?女真后裔?"
"女真人死得差不多了,活着的要么归了蒙古要么改姓,我这一支改姓完颜但早就不认金国了。"完颜术的语调里带着一种见惯不惊的麻木,"蒙古前锋给我钱和祭品,我给他们开道,控兽、下蛊、驱散宋兵。活计干完了就走。"
"那你现在干完了?"
完颜术看了看脚下散落一地的骨串,又看了看被赵四按住的三个随从,扯出一个苦笑:"看样子干不完了。"
湛乂正要继续问下去,趴在旁边松树枝头的阿术忽然竖起了耳朵。
"等等。"阿术的声音压得很低,尾巴整个绷直了,"有什么东西……在烧。"
湛乂转头:"什么在烧?"
"血檀。另一堆血檀。不在这边……在下风口。"阿术的鼻子急速地抽动了几下,琥珀色的瞳孔骤然缩小,"不止一堆。三堆,呈三角布局,中间埋了东西,是骨头。活的骨头。"
完颜术原本垂着头,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脸。他脸上的刺青在月光下浮现出一层灰蓝色光泽,喉结急剧地滚动了一下:"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人会唱那调子。"
"你确实不会。"阿术从松枝上站起来,四足踩着细枝无声地换了个方向,面朝下风口,"但你的随从里有人会。你带了几个随从?"
完颜术僵硬地转头数了数被按在地上的三个人影,脸色剧变:"四个。少了一个。"
草丛里被按住的三个随从里果然缺了一人。湛乂迅速扫视周围,月光下的山脊线上没有第五个人影,但下风口的空气里确实飘来了一丝极淡的血檀烟气,混着某种冷冽的、像雪原上刮来的气味。
"赵四,看好这边。"湛乂把短刀别回腰间,拔腿就往下风口的方向跑,阿术从松树上直接一跃而下落在他身边,灰白色的身影在林间穿梭得比风还快。
项好好从后面追上来,药篓子在背上颠得哐当响,边跑边喊:"那边是什么布局?三堆火中间埋骨头?"
"兽骨祭阵。"阿术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罕见的急促,"狗东西早就有后手。主萨满在前面吸引注意,随从在背后偷偷点火。三堆血檀火配兽骨基座,只要火燃到中间位置……那东西就会被第二次召唤,不需要人唱调子,火自己会带旋律。"
湛乂一边跑一边在脑子里飞速盘算。三堆火呈三角布局,中间埋骨,意味着祭阵的核心位于三角中心位置。只要破坏三角中的任何一堆火,整个阵就废了。
但下风口的烟气已经浓了起来。转过一道山脊弯,眼前豁然亮起三簇青蓝色的火焰,在夜风中跳动着呈等边三角形排列,每堆火下方都有一个暗红色的兽骨基座,骨头上刻满了蝌蚪文和鹿角图腾。三角阵正中央的地面上画着一个巨大的圆形图案,圆圈里交错着枝状鹿角纹路,而那个随从正跪在圆圈中心,用一柄小刀割破自己的手掌,血一滴一滴渗入泥土。
"停手!"湛乂甩出短刀,刀锋破空擦着随从的肩膀扎进泥土里。但随从没有躲,他甚至没有抬头,嘴里持续念叨着某种听不清的嗡鸣声,割破的手掌按在地面上,血渗进鹿角纹路的沟槽里,那些刻痕开始发亮。
青蓝色的火焰猛地窜高了三尺,三股火焰顶端同时吐出一道细长的烟柱,在半空中交汇成一个不断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央有什么东西在凝聚,起初是透明得几乎看不见的轮廓,然后渐渐浮现出鹿形、四蹄、巨大的枝角。
跟石坪上的虚影不同。这次的凝聚速度快了十倍,而且轮廓是实心的。
阿术在三角阵边缘猛地刹住脚步,四只爪子在地面上刨出四道深痕。它抬头看着那个正在急速成型的鹿灵实体,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据了整个琥珀色的眼珠,浑身灰白色的毛根根竖立。
"它要出来了。"阿术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湛乂听得见,"这次吃的是活祭。那个随从割的是自己的命。东西成型之后,谁放它出来它就吃谁,吃完之后再吃方圆三里内所有活着的东西。"
湛乂已经重新拔出短刀,但他心里清楚这刀砍不坏已经成型的祭阵。火和骨和血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物理破坏来不及了,三堆火之间的能量流在肉眼可见地加速循环。
"阿术,"他的声音稳得让他自己都意外,"你能不能进去?进到三角阵中心去?"
阿术转头看他,竖瞳里映着三堆青蓝色的火光,灰白色的毛在热风中微微颤动:"进去干什么?"
"你比那个随从的血更接近鹿灵。活祭换人,能量不散,但召唤对象会偏。你进去取代他。"
阿术的尾巴猛地甩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你是让我把自己当祭品?"
"你是让它认你。你不是祭品,你是同类。你身上流着跟它同源的血,你姥姥跟它喝过同一窝泉水。你进去之后把骨片含在嘴里,让它看到你,认出来,然后,"湛乂盯着阿术的眼睛,"你跟它说,回家去吧,这儿没你的饭。"
空气里那团正在凝聚的实体已经显出了清晰的四肢轮廓,巨大的鹿首低垂下来,枝状角的尖端几乎要触到三角阵的中心地面。随从跪在血泊中已经半昏迷了,手掌上的伤口还在淌血,嘴里嗡嗡的念叨声越来越微弱。
阿术沉默了两息。然后是三息。
然后它从嘴里吐出一句:"操,一颗枣关了我一百多年,现在还要我舍身去跟千年老东西唠嗑。"它猛地把爪子往地上一拍,整个身体弓起,像一张蓄满力的弓,"老东西要是敢不认我,我回头啃了你这个一只手的大夫。"
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阿术像一道灰白色的闪电窜了出去,四爪落地无声,精准地避开了第一堆火焰的灼热气流,从两堆火之间的空隙中穿入三角阵中心。它的体型比那个随从大得多,落地时激起一圈尘浪,但整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碰到任何一条刻在地面上的鹿角纹路。
它站在圆圈中心,低头看了看半昏迷的随从,然后一爪子把那人的手从地面上掀开。随从"呜"地哼了一声彻底昏了过去。阿术用爪子把还渗着血的创面按在自己心口处,灰白色的毛瞬间被染成暗红,属于山神的血脉渗入鹿角纹路的沟槽。
三角火焰猛地抖动了一下。半空中的鹿灵实体原本正朝着随从的方向低垂鹿首,此刻忽然顿住了,巨大的鹿首缓缓转向阿术的方向。青蓝色的光映在它枝状的角尖上,那双由能量凝聚而成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深邃的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