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第 24 章
当夜,姬弗有本在睡觉。
梦境里,娘亲在抱他。他是狼身,然而却不是蜷着被她抱,而是展开了被她拎起来抱,两臂环过他脊背和两肋。
他搞不懂为何要这般抱他,两爪扶在她两肩上,又怕两只后爪把她踩痛了,很踌躇地在她腿上挪屁./股。
这时她偏过头来,很温柔地问他:“喜欢娘亲给你买的大绵羊吗?”
然后,她身后,真就出现一头愣目愣眼的呆羊。
一狼一羊四目相对。
他的口水滴得像琼宫里的珠帘。
他开口道:“喜欢。娘亲,能否做成红……”
“烧”字还未出口,那头傻羊伸头过来强吻他。
他嘴唇被含住,被缓慢、缠绵地啃噬,碾磨过了上唇,又开着口来寻他的下唇,轻轻地咬、绵绵地磨,不断换着方向。
他电光火石地把脑袋拔出来。
可是那羊的嘴皮子竟然可抻得这老长,撅着嘴筒子就吸着他不放。
他气急败坏地一爪子扒拉过去,恼羞成怒,嗷嗷直叫,把他娘亲拍痛了,他耷着耳朵跟她说抱歉,就听见娘亲:
“这是可以抱歉的吗?”
娘亲今夜脾气很差,都不容他辩解的。
他刚委委屈屈地想把爪子从她肩上移开,却感觉嘴皮子又给人吮走了,定睛一看,这死羊还在亲他,且不知为何,连口中深处都滑进了一个滑而湿热之物,不由分说地往深处探!
还卷他的舌头,简直要把他揪跑了!
他一记上勾拳就欲跳起来咬死,刚跳起来,听见娘亲冷哼一声:
“不愿意是么?不愿意受着。”
他傻住了。
然后,更离奇的是。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开始强吻那头羊。
此情此景岂止癫狂二字,是姬弗有上天入地在凡世间和十一天都从未梦见过的奇景,想破了头也不明白为何他一头狼要跟一头羊接吻,退又退不得,杀又杀不到,喉咙里咆哮滚得翻天,恼得磨牙切切,终于嗷地一嗓子发了威。
然后羊霎时不见了。
梦境被撕破了,他浑吞吞地从榻上坐起,看见周围书架宝瓶、屏风明烛,阴月轮的光从窗外凉阴阴地透过来,一切如常,不过是他居住的东偏殿。
可是,羊消失了,却还是有人在碰他。
他看向自己揪着锦被的手。
仿佛有人握着他的手,很珍惜、很怜爱似的,用大拇指徐徐地抚。
他胃里一股难以名状的恶心。谁摸他啊?难道这屋里还有旁人,大半夜的进来亲他?
想到这一点,他更恼怒,火冒三丈地一下子窜上天花板去,摇身一变化回狼身,绕着每一处角落咻咻地嗅。
嗅了一圈,什么也没有。
不会有东西骗得过狼的鼻子,姬弗有晓得这一点。
此时凉风一吹,殿内阴森森的,器物的影随着云的漂移摇晃不停,叠影幢幢,他脊背上的毛悚然炸起——狼是最懂得畏惧的可贵的,于是当机立断,不打算在此处待了。
锁情奴的另一端在娘亲手上,他认了娘亲为主,就是将她奉为自己的狼王。
有事找狼王。他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摸去了姬清淼的寝殿。
姬清淼确实来看了,然而寻了一圈,什么都未寻到,只看着被他一拳锤折了的拔步床的床架,无可奈何地扶了额头:“……孩子胆儿小,唯独劲儿大。山上不会有鬼的,若有人在,你的狼鼻子闻不出来吗?不要胡思乱想。”
说着去抚那断出一截木芯子的架子,很心痛地道:“我这都是上万年的凤凰木……”
话说到一半,一根木刺扎进指腹里,她蹙着眉毛细瞧了一刻。
然后姬弗有便也感到指腹上一点轻微的刺痛,搁在眼底一看,什么也没有。
她将手指吮在口里,那一点伤顿时就好了。
徒留姬弗有看着自己骤然感觉湿热的指尖发呆。
“还害怕吗,小狼?”月色底下,姬清淼揽着羽衣两襟,风把她的长发吹得飞舞依依。
她还是带着那种蓬勃的、鲜艳的媚态。
不知怎么,她跟那病秧子独处了一阵,出来便与往常全不同了,芬芳香软,软得妩媚,叫他……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冲动,也不知道是为何口干舌燥,但就仿佛,很想做点什么。
——对她。
他呆愣愣地摇头。
“不怕就好。”她笑弯了眼睛道,“不要乱想。夜深了,重伤方愈,小孩子要好好睡觉。”
说完,她走了。
徒留风里一点残香。
他仰起脖子,贪婪地把所有香气全嗅走了,闭了眼睛细细品味。那是一种果实熟透之后糜烂的甜香,又像落花积在一处,一边芬芳一边腐烂,馥郁得醉人。然而却太香了,腻得简直不饶人,连天真无邪的动物,都直奔了末路。
他一闻那气味,就身不由己,无法自控了。
滚回衾被里,锦衾盖住头,茫茫然地放空,趴在床上将杵起来的东西压下去,紧得直痛。
不知什么时候起,她一靠近,他总有反应,仿佛垂涎,仿佛狗见了骨头,狼见了肉。
但他甚至不晓得这反应是什么。
他紧抱着圆枕,昏沉沉睡去。
*
翌日清晨,阴日轮自靛青山头攀上来,柔柔照亮轩窗。
姬清淼唉声叹气地满地拣书页,又唉声叹气地把挑过一遍的妖器再次挑出来。
聿九檀在一旁帮着她比对,一面道,“殿下想要赐他什么属性的妖器。”
“那不是我说赐什么就赐什么的,要看哪个他制服得了呢。”姬清淼很苦恼地挠着头,早知今日前功尽弃之苦,昨日该把这些书全放好了再吵的,“以他的性子,大约还是会挑火性的妖吧。”
人有五行之分,武器自然也有。然而却非某一属性只可用某一属性之物,只要彼此不相克,换种属性,有时反还相得益彰。
“山上道行最深的炎妖,大约是毕方鸟。”他翻开昨日带来的那册夹满书签的厚书,信手抽出一张条分缕析的表,“这是山上炎妖总览,依照收服前的妖力捋了排行,封印地、封印年限、封印手段俱标注在侧。”
此时她拣完了,晕晕乎乎地站起来,“毕方鸟?那是跟父神那柄斧子同寿的炎妖。小狼牙都未长全,叫他收拾毕方鸟?”
远山进来给她送牛乳冰酥酪,她悠悠地往窗下桌子旁去,“……毛都给他烧秃了。还是由易至难,依次试罢。在此以前,还需叫护法再多练练他的体魄。还有体术,凡人怎么叫来着……”
“武功。”聿九檀将掉落在地的金叶书签捡起来。
姬清淼在玫瑰椅上落了座。
刚一坐下,就嘶的一声吸气。
两月.退之间,身体深处,一阵撕裂般的痛,仿佛有一根尖尖的铅笔捅进肉里似的,酸涩锋利。
聿九檀细细看她半晌,见她捂着脸孔,腿./并不上,有些明白,见远山出去了,搁下书抚着她,很关切地:“……我昨晚太用力了吗?”
这种关心倒还叫她更羞耻。
她拍开他的手,恨铁不成钢地剜他一眼。
怎么,难道往后还不用力了吗?
聿九檀估摸不准君意,却也不便再问了,退开半步,静静地思忖。
她倒是没有真的生气——谁会因为这种事生气的,无非有些尴尬罢了——依旧理着妖器谱。
忽然想起来,昨夜姬弗有睡觉时,许是狼身的缘故,呼噜打的山响,问他:“你们男人,若是打鼾,是否就说明大致长全了?”
凡身少年人,那种日子已离如今的圣地总机令太远了,他慎重想了一番方道:“不可一概而论。不过,大体而言,是的。”
“那么,小狼打鼾像水牛一样,是否说明长成了?”
“狼的事情,谁知道。”聿九檀事不关己地理着书。
“那么,你并不打鼾,是因为……”她探究地瞥他。
“殿下想要说什么。”他从故纸堆中淡淡抬起头来,挑起一边眉毛。
她没有话了,掩住面孔只很想笑。到底在说什么。好不好用,她还不知道吗?
“我是说……”她摇着手掌把领子里的热气扇散,“我是说,小狼若长熟了,我是否该避嫌了。这孩子最近很喜欢抱我呢。你觉得没有?”
聿九檀磕着书页理齐:“殿下才发觉?”
“可是,你瞧,他对大狼妖夫妇也是一样,又抱又亲的。”她拿不准,掰着手指头一条条分析,“犬类就是亲近人么,兴许他在犬里都算亲人的。又兼,别瞧长得跟男人一样,仙龄不过才月余……”
“他并不是仙,殿下。他是公狼妖。”
说话间,天顶一阵金光大盛,雕窗的栅格被一道一道拓在地上,寝殿内亮得一片眩目,两人举头往天上一望,便见一行金乌引着黄金车辇自风结界顶端烨然驶下,金色天马踏着流焰,齐声飒沓,清晨的湛蓝的天,给映得如黄昏一般。
聿九檀搁下书卷,眯了眯眼:
“殿下,赫曦神女来了。”
*
姬弗有此时正在玉女宫后头的紫竹林中练习体术。
昨夜不知为何,他见了娘亲那一眼,回来就身心翻腾不已,纵然稀里糊涂地睡下,在梦里好似也听见有人无助地哀吟,一声一声,挠破心肝。他糊里糊涂地做梦,又糊里糊涂地醒,渐渐地,不知梦耶非耶,某一刻恍然大醒,天还未亮。
他再睡不下了,凉水抹了把脸,出来练功。
大狼妖临走前对娘亲说的话,他听见了。因此,欲在这十一天修习妖术,他势必得先制服几个锁在妖器中的大妖。
无人教导,笨鸟先飞。
他拔出自己的竹剑,定睛看了一眼,冷哼一声,又嗖的怼入鞘中。
从前,他在山上有一个切慕的师傅,他还曾赠给他一柄沉重无比的巨剑。
可是,娘亲狠心要舍他而去之时,他那一心崇敬的师傅,竟然竖起结界,从中作梗,把他挡在外头!
若不是娘亲心软,自己走了出来,他真就要给那人拦得上天无门,眼睁睁看着娘亲走了!
还有那日,他被那病秧子锁了锁妖链,他也未阻止,看着他受伤暴狂,不是上来保护他,竟然联合了病秧子和青禾小姨,三个神仙一同,把他制在结界里!
他那时才肝肠寸断地明白,原来他那么信他,他却从未真心待过他。
这神山上,除了娘亲,人人视他为异类,无人真心待他!
他活动活动手腕,又转转脖子,蓄力一翻,踏上竹竿,一路往上飞踏。
无所谓。他强洒脱着道,反正他也有娘亲。只要时刻留在她身边——
他旋身一个飞转,钻向另一根竹,蜻蜓点水地附在凉滑的竹身上。
——只要时刻有她,没有别人,也无妨。
这时听见竹林另一端一阵飕飕之声。仿佛有什么被掷得破空而去,砸入密密竹林,轰的一声,接着是竹叶哗哗。
他举目一望,那边的竹叶如雪崩一般抖落倾斜,浪头一般压进竹林之中。
他飞身而去,隐在重重修竹之后,到得近前,神不知鬼不觉地化为狼身,远远绕过去。
鸠武此时也起了,同样挑中了此处练功。练得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