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抓包
一直到打出那通电话前,温寺都是很高兴的。到家后她甚至连作业都没翻开,就美滋滋地掏出了家校运动单。
运动会从下周三开始,一直持续到周五。项目排得很满,家长只要抽出任意一个半天就能和孩子一起参加运动会。
等待电话接听的过程里,温寺细细琢磨着到时候报哪一个项目。其实她最想玩的是三人四足,主要是能和妈妈爸爸一起玩,袋鼠跳也不错。
电话无人接听,到时间后自动断了。温寺的目光没从纸上移开,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她安静地看完所有项目的介绍,又拨一次。这次在即将挂断前接通了。
“温寺?”
温寺小声喊道,“妈妈。”
温玉箫在另一边似乎笑了下,问她有什么事吗。
温寺抿紧唇,说话时有些紧张,“我们下周三有运动会,开三天。”
“真的呀,你要报名吗?”温玉箫鼓励道,“可以参加看看,需要什么和向文说,让他去买。”
温寺沉默了会,“我想参加家校运动项目,要家长来。妈妈,你和爸爸有时间吗?”
“温寺……”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犹豫。
温寺立刻说道,“不用三天都来的,只要一个半天……一个小时也可以。”
家校运动的比赛项目基本都是一个小时。只是颁奖要等得再久一些。
还是没应声。温寺听着温玉箫清晰的呼吸起伏,突然有些难过。上次妈妈留下的一周,其实并没有增加多少相处的时间,她还是会很忙,而温寺自己也要上学。那一周,只是待在这个城市的一周。
温玉箫轻轻叹了口气,“宝宝。”
这个轻柔的称呼让温寺红了眼眶。
“下周要接洽新项目,我和爸爸都回不去,”温玉箫很抱歉,“你喜欢玩什么,等我们回去了,在家里和你一起玩好不好?”
温寺乖乖说好。电话那边有人说了句温寺听不懂的语言,温玉箫应了声,她的声音在瞬间远离温寺,但很快又拉近了,“我这边还有事,要先挂了。”
温寺说,“妈妈再见。”
温寺很难过,但她理解。其实在回到家以后,她与他们相处的时间比过去十几年多了很多。温寺理应是高兴的。
她将报名表重新放回书里,看了眼时间后下楼吃饭。
一个人吃完饭后温寺并没有立刻回房,她在客厅转了转。茶几上摆着杂七杂八的东西,不知从哪里收拾出来的。桌角有本厚厚的本子,封面用彩笔写了字迹稚嫩的“家”,她有些好奇,打开一看,是本相册。
里面贴满了照片,没有文字,但温寺还是一眼便知道照片里的婴儿是温向文。
她凭直觉猜的。
再往后翻,没有猜错。因为出现了三个人的合照。温玉箫和方凌亲密地搂在一起,小小的温向文被抱在中间,三个人都在朝镜头笑。
令温寺有些欣慰的是,三个人的合照其实很少。大多还是温向文的单人照,他抱着狗在泥地里打滚,他举着奖杯欢呼。别的合照也有,但那些人温寺并不认识。可能是温向文的师长或者同学。
翻到自己的照片时温寺愣了愣。照片里的她只是个婴儿,旁边第一次出现了字——妹妹。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好吧,温寺心里平衡了些,她带着隐秘的雀跃继续往后翻。她的照片也有不少,虽然温寺本人并没有什么印象,但里面的人确实是她。比较遗憾的大概是她的照片里没有母父,要么是她孤零零一个人的,要么是她在学校活动里的。
再往后就只是她的单人照了。发现这种变化后温寺有些心虚,贴照片的人是不是也意识到她越来越不敢和人讲话了。
直到温寺看见一页合照。
背景是操场,后方的横幅上写着极莱第七十七届运动会,温向文满头大汗地搂着温玉箫和方凌,在朝镜头比耶。他们挤在一个大大的球里,光是照片就能看出几人的手忙脚乱,以及脸上毫不掩饰的开心。这个项目温寺在家校运动的册子里看到过,是三人成球。
再往下看,是三人四足。然后是领奖台的照片,领奖台做得很大,站下一家三口绰绰有余。另一页是温向文参加学生运动会的照片,但温寺不想看了。
但过了会她还是继续翻起来,只是这次明显带着目的。直到翻到底,温寺都没有再看到家校运动会的照片。
只有那一次。
在温寺将相册翻回至刚才那一页时,门开了。温向文提着公文包进来,卸力后瘫坐在沙发上,忙碌的工作让他想死在家里。
他按着眉心,坐起身,目光望向温寺手里摊开的相册。温寺若无其事地问道,“你之前和妈妈爸爸一起参加了运动会啊。”
温向文看着上面的照片,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了,解释道,“当时他们应该都不忙,不然不会来参加的。”
温寺是信的。因为整本相册只有这一页有家校运动会。
可是温寺又想,不忙吗。原来他们也有不忙的时候吗,可温寺一点也不知道。因为她每次打电话过去,他们都很忙。
那个时候……不忙的话,怎么没有人来看她?温寺数着他们主动打电话过来的次数,一下子便数完了。她怔怔地盯着膝盖上的相册,有些走神。
温向文打断了温寺的思绪:“运动会的事妈妈和我说了,他们要忙工作走不开,到时我请假陪你去。”
温寺将相册合上,说,“我不爱玩这些。”她自己就可以直接请假不去。
温向文望了过来。
温寺:“没回家前,我也不参加运动会的。”
这是真的,温寺没有说谎。
温向文还想说什么,手机里响起了会议提醒,他立刻生无可恋地站起来朝书房走去,离开前他朝温寺说道,“去玩玩没关系,下周我不忙。”
电话又响起来,温向文叹口气,边接边走,“快了快了,在去书房的路上了。什么叫随便找个地方就行,晚一秒公司是会爆炸吗……”
那道声音渐渐远去,温寺将相册合起来,骑着自行车便出了门。她也不知道该去哪,但就是不想和温向文待在一个地方。她怕自己忍不住冲过去质问,为什么他能一直待在妈妈爸爸身边,而她不行。
为什么他的家校运动会是妈妈爸爸,而她是哥哥。
为什么被留在别人家的是温寺,而不是温向文。
温寺讨厌温向文。
不知骑了多久,温寺停了下来。她不想继续骑了,只想找个地方坐着发呆。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雨滴落到脸上时温寺也不想走,她从小就不爱撑伞,书包里的伞只用来挡太阳。下雨时把帽子与衣服拉链一拉迈开腿就能跑,后来骑自行车更是没了顾虑,只要她骑得够快,淋到的雨就有限——她才不会蠢到在暴雨时出门。
温寺淋过很多次雨,不在乎这么一场。她一点都不想动了,连站起来走到店铺屋檐下也不愿意。
要回家吗?温寺不想。
她也不知道淋了多久的雨,直到慕岱的喇叭声将她从梦一般的雨中唤醒。
温寺下意识拉开后座的门,慕岱的视线跟着她回过头,“坐前面。”
温寺坐到了副驾驶。她脸上衣服上湿哒哒地滴着水,慕岱倾身从后座拿了两条干毛巾递给温寺。
“没带伞?”慕岱想起她刚才的狼狈样。
“嗯。”
慕岱听到了重重的鼻音,一顿,“手机呢?”
温寺伸手摸包摸了个空,这次是摇头。
慕岱将空调制热,没一会儿就满头大汗,他也给自己拿了个干毛巾。
温寺不主动说,慕岱也不打算问。他有意拉开两人的距离,想着等朋友们到了就开车送温寺回家。
那辆自行车?找个人穿着雨衣推回去吧。
温寺坐在车里,手中的毛巾已经很久不动了,她沉默地望着车外的雨,突然溢出一个重重的抽泣声,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呜呜地哭了出来。
慕岱先是错愕,然后便手忙脚乱地找抽纸,惊慌失措道,“怎么了呀,你别哭啊……”
慕岱很是头疼,温寺一哭他就完全没有办法。他边哄着温寺,边去翻所有能翻的袋子,一瓶果汁都没有找到,只能开车去买。速取通道里他摇下车窗,接过奶茶时都能感觉到店员看来的眼神中透露着谴责。仿佛他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
慕岱气得捏紧吸管,用力插进奶茶杯,递到温寺那,“喝一点。”
温寺哭累了,吸吸鼻子,接来喝了。
过了会,她看着慕岱,小声道,“热。”
他当然知道热。要不是温寺傻傻地在那淋雨,他用得着开制热吗,慕岱瞪她一眼,将她身前的抽纸取了一张递过去,“眼泪没擦干净。”
温寺弱弱反驳:“那是汗。”
慕岱懒得理她。他关了空调,没开制冷,脖子上黏起细细密密的汗,慕岱再一次对每次和温寺待一块自己都格外狼狈这件事有了深刻体会。
“穿着湿衣服还想开空调?”慕岱点出导航,“我送你回家,你自己处理。”
温寺抠着手指,“我不想。”
她不想他就要留着她了?
慕岱冷笑声,语气很差地问道,“你要去我家还是酒店?”
温寺飞速思考,“你家。”
慕岱嗤了声:“想得美。”
他停在一家酒店前,“把你送到房间我就走。”
温寺坐着不动,她眼巴巴地望着慕岱,不想再回到前几天焦虑痔疮什么也不知道的生活里。起码知道住址后,她的铅球能有个用的地方了。
见慕岱去扯安全带,温寺伸手按住,可怜巴巴道,“我想去你家。”
她刚哭过,声音里还有哭腔。慕岱狠狠剜她一眼,将刚解开的安全带又系上了。
温寺低头,伸手去擦还在滚的水珠,“车座湿了。”
“又不是爆炸了。”慕岱冷着脸道。
温寺没有再动。
没开多久就堵车了,慕岱烦躁地揉了揉头发,一手汗。
他偏过头,突然问道,“你刚刚为什么哭?”
温寺沉默。慕岱看她一会,冷冷收回目光。
又不说话。
他又问,“和我有关?”
“不是……”温寺声音有点哑,她低头喝了口奶茶,“远足那次哭是和你有关。”
慕岱面无表情:“……”翻旧账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