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北寒守岁人
西荒的雪,来得比风更迟。
沈知微与裴照野离开未归城后,向北行了七日。
这七日里,荒原渐渐被山脉取代。起初还能看见零星的草木,再往前,便只剩下嶙峋的山石。天地之间的颜色也逐渐变得单薄,灰白的云压在山巅,远处的雪线像一道沉默的界限,将人间与更深处的寒意分隔开来。
裴照野一路上话不算少。
他时常指着路边某块奇形怪状的石头,说那是古战场遗物,又或是某位不知名修士留下的法器。偶尔遇见一处荒废的驿站,他也会进去看看,仿佛每一间空屋里都藏着值得带走的旧事。
沈知微问过他,为何拾骨人总要把无主之物带在身边。
裴照野答:
“因为世上有太多东西,丢了以后便没人记得。”
“若记得的人也走了呢?”
“那就留给后来的人。”
他将一枚断裂的玉扣放进布袋。
“总不能让它们连自己曾经存在过都不知道。”
沈知微没有再问。
她想起未归城门前那盏始终未灭的白灯,也想起裴照野至今未能记起的那个名字。
有些遗忘并非因为不愿记得。
只是记忆走得太远,连归途也一并失去了。
第七日傍晚,他们终于看见北寒的第一座山门。
山门立在两座雪峰之间,石柱上刻着古老的岁纹。门前没有守卫,只有一座青铜小钟。
钟身没有铭文,钟口却结着一层薄薄的冰。
裴照野抬头看了一眼。
“这便是北寒守岁人的地方?”
沈知微取出闻人月给她的信。
“应该是。”
信上只有一句话:
若要寻三百年前的旧信,请到北寒岁城,问守岁人容与。
她刚将信收起,山门前的青铜钟便轻轻响了一声。
声音并不响亮。
却像是从很远的岁月里传来。
一、岁城无春
北寒有一座城,名为岁城。
城中没有四季轮转。
春日不至,夏日不生,秋叶不落,只有漫天飞雪,年复一年地覆盖屋檐与街巷。
当地人说,岁城的雪不是天降的,而是岁月落下来的。
每一片雪,都藏着一段已经过去的光阴。
沈知微与裴照野进入城门时,天色将暗。
街道两旁的屋舍大多以青石砌成,屋檐下挂着铜铃。风过时,铃声清脆,却不见铃舌摆动。
街上行人不多。
偶尔有人从雪中经过,衣着朴素,神色平静,仿佛早已习惯了这里漫长的寒冬。
裴照野伸手接住一片雪。
雪花落在掌心,没有融化。
他仔细看了看,忽然皱起眉。
“这雪有些奇怪。”
沈知微问:
“怎么了?”
“普通的雪落在掌心,会化成水。这里的雪却像是有重量。”
他将手掌伸到她面前。
那片雪花停在掌心,晶莹剔透,内部却隐约映出一段模糊的景象。
一条街。
一座门。
一个站在门前的人。
沈知微刚要细看,雪花忽然碎裂,化作几缕白烟。
裴照野抬头望向天空。
“看来北寒的东西,也不太愿意让人随便看。”
“你倒是很快适应了。”
“我只是觉得,天下奇怪的事太多,若每一件都要惊讶,便没有时间赶路了。”
两人沿着街道向城中走去。
街道尽头有一座古老的钟楼。
钟楼高七层,顶端悬着一口巨钟,钟身刻满细密的岁纹。
钟楼下坐着一个年轻人。
那人穿着白色长衣,手里拿着一卷旧书,膝边放着一盏没有点燃的灯。
沈知微走近时,对方合上书卷。
“回邮司来人?”
沈知微点头。
“请问阁下是容与吗?”
年轻人抬起眼。
“是。”
他看了一眼沈知微,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裴照野。
“南溟的信,已经送到了。”
沈知微略感意外。
“闻人月提前告知过您?”
“她没有告诉我。”
容与将书卷放在膝上。
“是岁钟告诉我的。”
裴照野望向钟楼。
“这钟还能替人送信?”
“不能。”
容与道。
“它只记得岁月。”
二、岁钟不记来人
容与带沈知微与裴照野进入钟楼。
楼内极为安静。
墙壁上挂着许多木牌,每块木牌都刻着一个年份。年份从古至今,层层排列,最上方却没有尽头。
沈知微看见其中一块木牌上刻着:
大雍历十七年,冬。
她停下脚步。
“这是什么?”
容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一年,岁钟曾经停过。”
“停过多久?”
“九日。”
沈知微心中一动。
三百年前,回邮司镇楼钟也曾连续响了九日。
而第九日,所有异常退信全部消失。
她问:
“那九日发生了什么?”
容与没有立刻回答。
他取下那块木牌,放在掌心。
“北寒守岁人有一项旧职责,便是记录世间不可逆转的岁月。”
“不可逆转?”
“生老病死,山河迁变,四时更替。凡是已经发生的事,都会在岁钟留下痕迹。”
容与抬头看着钟楼顶端。
“可大雍历十七年冬,有九日的岁月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九日之中,北寒发生了什么?”
“没人知道。”
沈知微问:
“连守岁人也不知道?”
容与点头。
“我们只知道,那九日里,岁钟没有记录任何人的来去。”
裴照野插话:
“既然没有记录,怎么确定是九日?”
容与看了他一眼。
“因为第十日,钟重新响了。”
裴照野点点头。
“原来如此。”
容与将木牌挂回墙上。
“那一年之后,岁城便再也没有迎来春天。”
沈知微望向窗外。
雪仍在下。
“这与三百年前的旧信有关?”
“有关。”
容与走到楼梯尽头,打开一扇石门。
“陆归尘曾经来过岁城。”
沈知微立刻问:
“他来做什么?”
“送信。”
“送给谁?”
容与没有回答。
石门后是一间狭长的藏书室。
书架上摆满了旧册,最里面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只封存的木匣。
容与走到木匣前。
“他当年来时,带着一封信。”
“信送到了吗?”
“没有。”
“为何?”
容与看着木匣。
“因为收信人不在岁月之中。”
三、没有年份的信
木匣被一层薄冰封住。
容与抬手在匣面轻轻一拂,冰层便无声碎裂。
里面放着一封旧信。
信封已经泛黄,封口处没有火漆,只有一道淡淡的银色纹路。
沈知微看见信封上的字时,心中微微一震。
寄信人:陆归尘。
收信人:未定。
她伸手欲取,容与却先一步按住木匣。
“此信不能拿走。”
沈知微看向他。
“为什么?”
“因为它没有年份。”
容与指向信封下方。
那里原本应当写着寄信日期,却是一片空白。
“北寒守岁人记录世间岁月,凡是已经寄出的信,都会留下一个时间。哪怕信件没有送达,寄出的那一刻也应当属于某一年。”
“这封信没有?”
“没有。”
容与道:
“它既不属于过去,也不属于未来。”
裴照野看着信封。
“那它属于哪里?”
“我不知道。”
沈知微想起南溟藏信阁里那封三百年前寄给自己的信。
那封信的寄信人因拆信而可能消失。
她又想起归水渡的旧船,想起船头那盏白灯,以及陆归尘留下的那句“收信人尚未归来”。
也许眼前这封信,同样在等待一个尚未出现的收信人。
“陆归尘为何把它留在这里?”
容与道:
“因为他无法送达。”
“他有没有说过什么?”
容与沉默片刻。
“他说,若有一天,回邮司的人来问起这封信,便告诉她,不要急着寻找收信人。”
沈知微望着木匣。
“为什么?”
“他说,收信人若尚未拥有自己的名字,便不能替他决定。”
这句话与沈知微在东陵看到的那封旧信极为相似。
她缓缓收回手。
“他还留下了别的话吗?”
容与点头。
“他说,岁月并不负责让所有事情都有结果。”
“那谁来负责?”
容与抬起眼。
“人。”
四、守岁人的旧约
藏书室里有一张旧桌。
桌面刻着八道纹路,彼此交错,最后汇聚于中央。
沈知微看见其中一道纹路上刻着一个名字。
裴忘川。
那是八仙之一,长生仙君。
传说裴忘川掌岁月之道,曾在北寒留下道统,教人观岁、守岁,却不许任何人逆转已经发生的时间。
沈知微问:
“这里供奉的是裴忘川?”
“不是供奉。”
容与道。
“这是他留下的旧印。”
“旧印为何只有八道纹路?”
容与看向石桌中央。
那里有一个空缺。
“原本有九道。”
沈知微心头一紧。
“第九道呢?”
“被人取走了。”
“什么时候?”
“没有记录。”
容与说得平静。
“守岁人能记录岁月,却不能记录所有人的选择。有人取走第九道印时,岁钟没有响。”
裴照野绕着石桌走了一圈。
“你们守岁人连自己家里的东西丢了都不知道?”
容与看了他一眼。
“有些东西不是丢了,而是被人带走。”
“有什么区别?”
“丢失意味着找不到。”
容与道。
“带走意味着有人知道它在哪里,却不愿让别人知道。”
裴照野想了想。
“这话倒有些道理。”
沈知微看着石桌中央的空缺。
她忽然发现,那处空缺与东陵剑碑第九道剑痕、回邮司第九页的印记有些相似。
她取出从归水渡带来的骨片。
骨片上的剑痕微微发亮。
容与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你从哪里得到的?”
“裴照野转交给我的。”
容与看向裴照野。
“这是陆归尘留下的东西?”
裴照野点头。
“他曾托我保管。”
容与伸手,却没有触碰骨片。
“看来,那个人终于开始归还旧物了。”
沈知微问:
“你认识陆归尘?”
“认识。”
“他当年来岁城时,你已经是守岁人?”
“不是。”
容与道。
“那时我还没有继承守岁人的名字。”
“那你为何知道他?”
容与望向窗外。
“因为我曾经见过他留下的一个人。”
沈知微等待着。
容与却没有继续说。
过了片刻,他才道:
“那个人与我一样,也曾经守着一段不该被遗忘的岁月。”
五、雪中故人
夜深时,岁钟忽然响了。
第一声钟响落下,整座岁城的灯火同时暗了一瞬。
第二声响起时,街道上的积雪开始缓缓向两旁退开。
第三声响起时,沈知微听见有人在钟楼外叫她。
“沈知微。”
声音很轻。
像是从雪里传来。
她推门出去。
钟楼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披着深色斗篷,肩头落满雪,手中握着一枚细长的木牌。
沈知微认出了他。
顾长辞。
“你怎么来了?”
顾长辞收起木牌。
“东陵旧剑冢有异动。”
“剑碑又显名了?”
“没有。”
他摇头。
“这次显出的不是名字。”
“是什么?”
顾长辞将木牌递给她。
木牌上刻着九道细痕。
前八道清晰可辨。
第九道却像是被人用指尖抹去,只留下浅浅的痕迹。
沈知微看着木牌。
“这是什么?”
“旧剑冢里找到的。”
顾长辞道。
“温长老查过,这是三百年前陆归尘留下的东西。”
“他留下的?”
“是。”
顾长辞看向钟楼。
“他曾在东陵、南溟、北寒之间走过。每到一处,都会留下某种东西。”
沈知微想起归水渡的骨片。
“他留下的东西,似乎都与第九道印有关。”
顾长辞点头。
“我也这样认为。”
裴照野从钟楼里走出来。
“看来我们都被他牵着走了。”
顾长辞看了他一眼。
“你是谁?”
“裴照野。”
“西荒拾骨人?”
“正是。”
顾长辞没有再问。
三人站在雪中,远处岁钟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钟声过后,雪停了。
容与从钟楼内走出。
“今夜的岁钟,不该响四声。”
沈知微问:
“为何?”
“岁钟每年只在岁末鸣响三次。”
容与看向钟楼顶端。
“第四声,是有人借用了岁月。”
顾长辞握紧木牌。
“谁?”
容与没有回答。
他抬手指向远处的街道。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陌生的小巷。
巷口挂着一盏旧灯。
灯下站着一个身穿青衣的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一封信。
沈知微心中忽然生出一种熟悉感。
她曾在无明之都见过相似的背影。
也曾在归水渡的遗响中看见陆归尘。
可这一次,那人并不是陆归尘。
他转过身来。
容与的神色微微一变。
“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没有回答。
只将手里的信递向沈知微。
信封上写着:
收信人:容与。
容与没有接。
青衣人便将信放在巷口的石阶上。
随后,整个人像雪一样散开。
六、被借走的岁月
沈知微走到巷口。
那封信仍在石阶上。
信封没有寄信人,也没有日期。
她没有拆开,而是将信递给容与。
容与看着信封,许久未动。
“这封信是寄给你的。”
沈知微道。
“我知道。”
“为何不拆?”
容与垂下眼。
“因为我已经收到过一次。”
裴照野皱眉。
“收到过一次?”
容与点头。
“在我继承守岁人之名的那一年,有人送来一封信。信封与这封一模一样。”
“信里写了什么?”
“只有一句话。”
容与看着那封信。
“不要替岁月留下答案。”
沈知微问:
“寄信人是谁?”
“没有名字。”
“你拆过?”
“拆过。”
容与的声音很轻。
“拆信之后,我忘记了一段岁月。”
裴照野道:
“忘记了什么?”
容与没有回答。
他将信收进袖中,转身向钟楼走去。
“跟我来。”
三人随他登上钟楼顶层。
顶层没有窗户,只有一口悬在半空的古钟。
钟身刻满细密的文字。
沈知微看见其中一行:
大雍历十七年冬,岁月无痕。
她伸手触碰钟身。
一阵寒意顺着指尖蔓延。
眼前出现一段模糊的旧景。
三百年前的北寒。
一个年轻的守岁人站在钟楼下。
他面前有一名执信人。
那人正是陆归尘。
陆归尘问:
“你愿意忘记吗?”
年轻守岁人答:
“忘记什么?”
“你曾经答应过一个人,要替他守住一段岁月。”
年轻守岁人沉默许久。
“若我忘了,还算守住吗?”
陆归尘没有回答。
他将一封信放在钟楼石阶上。
“有些约定,不必靠记得才能完成。”
年轻守岁人抬起头。
“那要靠什么?”
陆归尘道:
“靠你仍然愿意做出选择。”
画面到此结束。
沈知微睁开眼。
她看向容与。
“那个人是你?”
容与点头。
“是我。”
“你忘记了谁?”
容与望着钟身。
“我的师父。”
沈知微没有说话。
容与继续道:
“师父曾是北寒守岁人。他在三百年前那场岁月无痕之后离开了北寒,再也没有回来。”
“你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只记得他曾经答应过我,等北寒迎来春天,便带我去看山下的桃花。”
容与看向窗外。
“后来,我继承了守岁人的名字,岁城便再也没有春天。”
裴照野轻声道:
“所以你一直在等他?”
“不是。”
容与摇头。
“我是在等自己想起,究竟为何要守岁。”
他看着那口古钟。
“我守了许多年,却已经不记得当初答应过谁。”
七、岁钟第四响
钟楼顶端忽然出现一道裂痕。
裂痕从钟身中央延伸,逐渐覆盖整口古钟。
容与神色一变。
“退开!”
他抬手结印。
一道白色光幕笼罩钟楼。
可裂痕并未停止。
钟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整座岁城都听见了。
街上的行人停下脚步。
屋檐下的铜铃同时响动。
漫天积雪忽然悬在半空。
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停住了。
沈知微察觉到一股极为熟悉的力量。
遗响。
但这遗响并不来自某件旧物,而是来自一段被岁月抹去的过去。
她看见钟身内部浮现出一道门。
门后有无数条细细的光线。
其中一条连接着南溟观因司。
一条连接着西荒未归城。
还有一条,通往回邮司。
所有光线最终汇聚于一处。
那处没有名字。
沈知微听见一个声音。
“若岁月不再向前,未竟之事便不会失去。”
她看向容与。
“你听见了吗?”
容与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