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 1 章
轰隆——
春雷宛若巨刃撕开夜幕,细雨朦胧,天光澹澹,照得崖边数人之影似枯木鬼枝,而崖下千丈,暗如酆都。
“报!!”
马蹄踏空破泥而来,一个黑衣劲装的人翻身下马,于岸边为首之人行礼,“属下探得织郎崖下有一面活湖,绵延万顷,湖面无风无浪,水下却暗波汹涌,那人应当是坠湖后被洑流冲走……属下等人搜遍四周,未查其踪。”
为首之人沉吟一瞬,道:“冬雪积,春而融。织郎崖前方环山,峰陡路狭形成推波助澜之势,由此雪水汇入湖中化作洑流,今晚又夜雨不绝。此一事,不怪你们。”
下属感激道:“多谢燕……”
这时,其身后走出来一个眼下青黑的中年男子,他低低桀笑几声打断了下属的话,音色尖细如裂帛,叫人油然而生地厌恶。
“你不用替他们脱罪,尤是为你自己——燕续青,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撺掇皇子坠崖,尔等护送不力,他日入京,我主定要取你项上人头。”
轰隆一声。
天际再次电闪雷鸣。
光线照亮在场的人,无一不脸色难看,除了缄默不语的燕续青。那中年男子以为对方怕了,正要放肆大笑。
燕续青忽然淡道:“皇子玉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不正是殿下所愿么。”
“……你此话何意?”
中年男子面色一僵,随即冷下脸,“好哇,燕续青你死性不改,不但护送皇嗣不力,眼下又敢信口雌黄污蔑主上,诸恶种种罪加一等!来人,待我即刻……”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一道不耐却似鹅绒般轻盈的少年音响起。
“本公子只是叫你买些话本子,你作甚要将我拉到这黑不溜秋的地方来?咦,呕——那里还有狗屎,臭死了!”
中年男子:“……”
他冷冷斜睨泰然自若的燕续青一眼,跟着静下来。
远处的少年却浑然不觉附近暗处隐匿着一群人,仍在抱怨:“臭死了,你身上也难闻,四处是泥巴,我要回家……”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七少爷,你忍一忍吧。我不仅大老远给你买了话本子,还给你买了治人的药。你瞧,这些药药性强烈,都是官府禁售,一旦给人服下,那人必定吃不了兜着走,我花了一番功夫才带出来……”
“诶!云七别走——难道你不想燕续青服下,让那伪君子当众出丑了吗!”
“燕续青”三字一出,暗处一众下属皆默契地偷偷看向当事人。细雨已停,密布的乌云逐渐消散,露出微弱月色。
月光之下,燕续青神色平静,兽骨簪发,一身玄色窄袖便装,素性简淡,却难掩青山绿水画的眉,桃映寒潭之目。
中年男子低声讥讽:“看来燕客卿在上邪这块荒僻之地树敌众多,怕是不等入京,便已横死蛮地小人之手。”
燕续青轻拂袖尘,“刘大人,过誉。某不及大人赤胆忠心千里赶来蛮荒,屈身御马,只为取某项上人头。”
“你——”
“你闭嘴!”
中年男子:“……”
不远处的少年立刻反驳,“本公子怎、怎会是那种人?他一个贱民,笑话,本公子会在意他?等今年秋闱本公子中了解元,夫子他们便知燕续青给本公子提鞋都不配……”
“但据我听到的消息,两日后春闱雁塔放榜,燕续青考上贡士是板上钉钉的事,云欢,你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了。”
说话的人腹诽,再说,你那性子莫说解元,考取举人都够呛,当年考上秀才都是家主花银两买的。
“王颉,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云欢气急败坏地道,光晕照亮气鼓鼓的脸颊,像两块翘起来的月牙儿。
肤如玉,发如瀑,含怒的眉眼活色生香,锦袄缀满奇珍异宝,银铛美玉,细腰间别了一柄纹金丝梓木扇,天鹅颈前又系着一把红瑙结珠长命锁,随他的一颦一笑叮当作响。
好一个昳丽张扬的少年郎。
王颉看愣了,半晌回神叹道:“我不说,就是怕你这样生气。这药燕续青沾上一点,我保准他腹泻三日下不来床,到时候他不能去观榜,别人误以为燕续青心高气傲,自然排挤他,唱名的太监也会记录这件事,以后燕续青做官绝不会顺利。”
暗处,中年男子鄙夷冷笑。
“荒地遗民果真如没有教化的野人无二,心胸狭隘,器识卑浅。”
燕续青抬眸,中年男子眼下青黑,是耽于酒色的面相,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其与他人明显有异的深蓝色眼睛。
面上微不可闻掠过一丝讥讽,燕续青转眸,眼底映出不远处少年惊喜的容色:“这药真那么厉害?”
王颉道:“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这一点云欢倒无异议,而且他量王颉也不敢。本朝的耕地被门阀士族与地方豪强瓜分殆尽,最底层的平民只有两条出路。
一是给手握大片耕地的地主做佃农,终身依附地主,靠地主的脸色吃饭。二是天赋异禀,读书识字参加科举,后沉浮官海摆脱农籍自己成为小地主。
云欢命好,出身上邪郡的一个小地主家。对于前者,譬如王颉家是世代给云家做佃农的忠户,云欢素来大方包容。
加上云家子女众多,云欢最小,排行第七,头顶的哥哥姐姐们早已成婚论嫁,或是管理家中田地铺子,与云欢这个还在上私塾的玩不到一块,佃农中亦仅有王颉与他年纪相仿。
于是云欢与王颉半主半友长大。王颉依附云家为生,自然不敢骗云欢。
至于后者,天赋异禀的平民参加科举,挤掉贵族豪强做官的员额,虽大部分都是小官,但也是云欢最不喜的,譬如燕续青。
三个月前,私塾最德高望重的经师王言忽然向他们引荐一名书生,言是天资聪颖,已然中举,现下来私塾进修,不日便要考取贡士,叫众人多与其讨教学问云云。
举人罢了,如何笃定考取贡士?
那时云欢在书案下斗蛐蛐,闻言只觉好大的口气,抬头一看,顿时发愣。
燕续青长身玉立,画眉深目,眼眸轻垂间流光熠熠,对比四周脑袋与双目皆空空的书呆子,其一袭素色灰黪袍,堪称仙人谪临凡世,云欢目不转睛盯了良久,后才眨巴着眼回神。
只因云欢有个秘密,他是个断袖。
如今律法下,龙阳之好是重罪,云欢只敢差王颉去黑市买些话本子看,没胆子对其他人做什么,这事也就王颉知道。
云欢那时觉得,这书生长得跟话本子里描述的主人公似的,最近流行叫主人公什么龙,什么傲天。
嗷——龙傲天!
虽然云欢觉得这个名字甚是狂妄自大,他肚子里没多少墨水,但总而言之,云欢干巴巴地想。
很是龙傲天,很是赏心悦目。
因喜爱那张脸,爱屋及乌,云欢起初对燕续青颇有好感。夫子要给燕续青安排位置入座,云欢忙不迭道:“来我这儿!”
他衣着打扮不俗,凡家世地位比他低的门生都想攀附,何况一个白脸书生。断定对方会过来,云欢得意洋洋。
未曾料到,燕续青连一个眼神也没给他,施然于角落跽坐。
事后云欢恼羞成怒,带着一些跟随他的门生冲了过去。云欢有些觑觑眼,近看才发觉燕续青身上的布料乃苎麻所制。
一介穷书生,如何敢对他视而不见?云欢气不过,质问他为何方才不应他的话?知不知道他是谁?
惹他动怒的男人正手持书册,巍然不动。云欢眯眼看,是他最不喜的《大玄律》,里面讲得都是当朝律法,没有趣味的秘闻典故。夫子讲起来摇头晃脑,只照着念,十分无趣。
这穷书生竟也那般无趣?
云欢又想,这穷书生近看,脸合他胃口,手长得也不错。但云欢没想到,对方竟真是个油盐不进的无趣家伙。
燕续青五指修长如竹,翻页的右掌缠有绷带,不动如钟,兽骨簪起的墨发有一缕垂至额前,更显轮廓如斧刻刀削。闻言,只略抬眸,定了一瞬。
少年公子气鼓鼓地瞪他,“看什么看?问你话呢!”
燕续青敛眸,并不答,而是古井无波道:“塾中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