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第三十九章 睡不着
客房里,西里斯始终没有睡着。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今天没有任何值得害怕的事情,沃尔布加没有发火,没有讽刺,也没有因为艾米丽顶撞她大发雷霆。
她甚至愿意让艾米丽跟着她和纳西莎一起准备宴会。
西里斯盯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几乎立刻又睁开。
一些他已经很久没有去想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浮了出来。
火,家族树,那面怎么也打不碎的玻璃,还有另一个自己。
西里斯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一样。
艾米丽今天甚至当着沃尔布加的面说,她和谁做朋友根本不需要家族同意。
她不会变成梦里那个人。
他也不会。
西里斯知道,可知道也不能让他睡着。
尤其一想到明天下午,艾米丽会跟着他走进格里莫广场,坐在那里听沃尔布加教她那些属于英国老家族的规矩……他的胃里就有一点发紧。
又过了很久。
西里斯忽然想起了艾米丽曾经说过的话。
那是上次噩梦后的第二天。
她当时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天,难得没有拿他开玩笑,只是很认真地说:如果以后再做很严重的噩梦,可以去找她,克洛伊也经常熬夜,也可以去厨房附近的小隔间找朵朵。
西里斯不觉得自己会这么做,更何况今天甚至没有噩梦,只是睡不着而已,但是他最后还是烦躁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走廊里已经一片安静。
他来到艾米丽的套房,外间的门她是不会锁的,西里斯可以推门进去,这里他来过很多次,沙发、书桌、书架都熟悉得很。
真正让他停下来的,是里面那扇关着的卧室门,之前他只站在门口看过一次。
西里斯盯着门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半夜跑到这里实在是有点蠢。
可来都来了。
他抬起手,敲了两下,没听到任何声音后又敲了几下。
里面终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脚步声靠近,卧室门被打开。
艾米丽披着一件浅灰色的睡袍站在里面,里面是同色的睡裙,裙摆一直垂到小腿。黑发散在肩头,怀里还抱着白天那只玩偶,一只浅灰色的长耳兔,一边耳朵被她睡得折了下去。
西里斯看着她整个人连同那只兔子,颜色像是配好的一样。
看见是他,艾米丽清醒了一点。
“西里斯?”她看了看他的脸,“你又梦魇了?”
“没有。”
“那怎么了?”
“睡不着。”西里斯无所谓地开口。
艾米丽把门打开了一些,“进来吧。”
西里斯却站着没动,“……我没进过你卧室。”
艾米丽愣了一下,困倦的大脑似乎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
她点点头,然后很平静地说道:“那你现在可以进来了。”
西里斯觉得好像确实没有什么好反驳的。
他终于跨过门槛。
房间比他记忆里大一些,艾米丽还开了一盏温暖的灯。
进门右侧便是那张巨大的带床幔的四柱床,白色的床上雕着精细的法式线条,还点缀了一点金色。垂下来的床幔也是白色的,很轻,白天大概能透进光来,现在只拉拢了一半。
占了几乎两面墙的是几乎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落地窗,从建筑外面从未见过那么大的落地窗,看起来是施展了某种魔法,导致屋内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色。
浅色窗帘已经拉上,其中一扇窗前还有一张带着法式雕花的软榻,上面堆着几个白色的靠垫,另一边是一组小沙发和矮桌。
那只被西里斯嘲笑过“足够淹死彼得”的白金色浴缸就在靠近窗户的位置,浴缸外围着一圈白色薄纱帷幔,现在只合上了一半。
西里斯还是觉得把浴缸直接放在卧室里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再往右,西里斯看到的是一整面装饰着弧形石膏线的墙,上面有两扇门,应该是艾米丽的衣帽间和洗浴室。
卧室里的玫瑰气味比外间更明显,大概是她睡前点过香氛。
艾米丽已经抱着那只兔子重新爬回了床上,她困惑地看着还站在原地打量着她房间的西里斯,忍不住问,“我很感谢你喜欢我妈妈的审美,但是你准备站在那里看到早上吗?”
“没有。”西里斯这才走近。
离得近了,他才注意到床上的颜色。
床单和枕套都是很浅的粉,颜色淡得几乎快融进白色床幔里,看起来很软,被子也是同一色系。
西里斯忽然觉得这张床很艾米丽,软乎乎的,还有点过分讲究。
他刚这么想,就闻见了一点不属于这个房间的味道,似乎是从艾米丽怀里的玩偶上传来的,“你今天一直抱着的就是这个?”
“嗯,今天刚到的。”艾米丽笑着把那只折下去的长耳朵拨正了一点,“科沃斯寄来的。”
西里斯又看了一眼那只浅灰色的兔子,“所以这上面的香水也是他的?”
“应该是装箱的时候沾上的。”艾米丽说,“刚拆开的时候还要更明显一点。”
西里斯看着她抱着兔子的样子,撇了撇嘴,“难怪你今天一直抱着不撒手。”
“我喜欢,不行嘛?”
“我没说不行。”
她满意的把长耳兔放到自己枕头另一边以后,关灯,钻进被子里。
西里斯看着她,再看看那张床,“你打算让我睡这里?”
“我的意思是陪你躺一会儿。”
“这不是一回事吗?”
“不是。”艾米丽困得声音越来越轻,“一个是暂时让你躺一会儿,一个是搬进来。”
西里斯嗤笑了一声,“谁要搬进来?”
他终于走到床边,用手掌压了一下床垫,很软,比他的床软得多。
西里斯又看了看那一大片浅粉色。
不就是躺一张粉色的床吗?他可以。
他掀开被子,在另一侧躺下来,下意识往外挪了一点,在两个人之间保持了一段相当明显的距离。
过了一会儿,艾米丽轻声问:“你还是睡不着吗?”
“还好。”
艾米丽偏过脸看他,“你每次说‘还好’的时候,基本都不太好。”
“哪有。”
艾米丽懒得和他争,她从被子里伸出手,往床头一侧摸了摸。
黑暗中,西里斯没看清她碰了什么,只听见很轻的一声机关响动。
下一秒,床幔顶端亮起了一颗银色的光点。
西里斯愣了一下。
越来越多的星光在床幔上浮现出来,沿着头顶铺开,原本空无一物的帷幔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片深远的夜空。
西里斯立刻认了出来,“那个星盘?”
“嗯。”
“在哪儿?”
艾米丽往床头上方指了一下。
西里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半天,才发现床头内侧嵌着一小圈几乎和装饰融在一起的银色纹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你把它装到床上了?”
“嗯。”
“什么时候?”
“回来后没多久。”艾米丽重新躺好,“本来放在抽屉里上,每次想看的时候还要拿出来,后来我就固定上去了。”
西里斯抬头看着那片星空。
猎户座已经偏向一侧,双子座悬在更高的位置。
投影只停留在床幔内部,整个房间依然昏暗,只有他们头顶像被单独切下来了一块真正的夜晚。
“你经常打开吗?”
“偶尔。”
西里斯看见了那颗星,显眼的根本不需要找,在一整片银色星光里,天狼星依旧亮得极其不讲道理。
两个人安静的看着床幔上的星光非常缓慢地移动。
过了一会儿,艾米丽忽然问:“还是上次那个吗?”
“没做梦。”他说,“只是突然想起来了。”
艾米丽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