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雪山旅行
翌日天还未亮,米娅就提着行李登上了火车。车轮碾过铁轨,窗外的风景像被谁拧了开关,逐渐从规整的城镇变成了连绵起伏的森林。两个小时后,火车在一声悠长的鸣笛中缓缓停在了卡尔丹小镇。
火车外人头攒动,一片嘈杂。一只穿着波西米亚风长裙的绵羊戴着墨镜,被两侧保镖的簇拥着上了站台,活脱脱一副明星出场的阵仗。路人纷纷避让,她神采飞扬地指挥保镖把行李搬进车厢,一抬眼就瞧见了倚在窗边、挑着眉的米娅。
阿兰卡的眼睛“噌”地一亮。她毫不客气地挤开挡路的人,三两步蹿上台阶。久别重逢,两人的脸贴在一起,既快活又激动。
“真是累死了,早知道还不如坐直升机呢。这地方简直人挤人,我毛都快秃了!”
她一边把墨镜推到头上,一边气呼呼地抱怨,胳膊却已亲热地挽上了米娅,半推半赶地往前走。
“那他们呢?”
米娅回头望了一眼,视线落在那只站在最前面、气势最强的黑山羊身上。
他显然就是阿兰卡在电话里提起的那个“保镖头子”。健硕的肌肉把一身工作服都顶了起来,体型高大,比起一旁的肉食兽人也毫不逊色。他刚才被阿兰卡撞到了一边儿,此刻正毫无波澜地跟在身后,像是早就习以为常。察觉到米娅的目光,他才淡淡地点了下头,两枚弯长的羊角威慑力十足。
“别管他们啦,他们自己知道找地方。”
阿兰卡嘻嘻一笑。两人穿过走廊,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刚一坐下,她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话匣子,讲起了近来结识的那位青年黑山羊。
“……哎呀,真是帅得没天理!还特别绅士,人家可是贵族呢!”
阿兰卡美滋滋地说,耳朵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我们已经确定关系啦!你看——”
她把手伸到桌上,右手中指上套着枚湛蓝的宝石戒指,“好看吧?”
“好看!”
米娅在观赏的同时也想起了自己买的那颗宝石,低头去翻自己的包,“对了,我也给你带了个礼物。”
她把那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推给她。阿兰卡拆开丝带,顿时眼睛发亮:“胸针!好漂亮——”
她像鉴定宝石那样将它捏在指头间,对着窗外仔细端详,别提有多高兴了,“和我的羊毛一个颜色,搭配起来一定很和谐。”
趁这股热乎劲儿,米娅把昨天上午的奇遇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原来卢米纳拉的有钱人这么多啊。”
她感叹道,浑然忘了自己也是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买下了三块宝石。
“哈?也就是说,他一开始打算把那四块都白送给你?”
正在试戴的阿兰卡一听,眉毛都快飞到发际线里去了。要不是米娅在对面,她肯定会又惊又喜地拿胳膊肘捅她,“我的天,这种小说里才会有的桥段都能让你撞上,你们俩还真投缘。”
米娅两手一摊:“我也很意外。”
两人叽叽喳喳地聊得热闹,偶尔有其他旅客经过她们身边。随后,阿兰卡又问起了兔子和狐狸。
“库亚暂时回家休假了。罗伦的话……”
米娅吸了一口刚端上来的蓝莓泡泡冰,冰凉的甜意混着气泡在舌尖炸开,她眯起了眼睛,“我们大概有一周没见了,我不太清楚他的行踪。”
“嚯,还是个不着家的类型。”
阿兰卡把吸管抽出来,对着杯子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们两个住在一起真的习惯吗?”
“挺好的。他工作忙,我们很少像这样交流。”
“他房子很大吧,你一个人在家不无聊吗?”
“不会啊,家里有很多智能机器人。”
况且,整天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她干嘛还要抱怨?
“啧啧,真好。”
杯子里的冰块叮叮当当地响,阿兰卡绿色的眼珠一转,倏然换上了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嗳,你听说没?”
她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嗓子,脑袋往前凑,“那个出身芬里尔家族的大明星,最近以个人名义给慈善机构捐了好大一大笔钱呢。”
她竖起几根手指,米娅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这么多?”
“不止呢。他哥哥莱肯·芬里尔出了这个数。”
她又伸出双倍的手指,在米娅跟前晃了晃,“那家伙风头正盛,谁都不放在眼里。这几年仗着身份几乎垄断了矿山的所有买卖,赚得盆满钵满。上个月,他旗下的设计师推出了一套叫‘永恒之心’的孤品首饰,我已经派我爸飞过去抢了。而且啊——”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耐人寻味,“听说这兄弟俩还在暗中较劲,争家族股份呢。”
芬里尔,是狼人乃至整个兽人中古老而悠久的望族,积累的财富不可估量。
米娅想起了赛博会上雷克斯为自己解围的情景。她对这位明星有好感,于是把那天的经过告诉了阿兰卡。听完整件事后,对方顿时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这个讲师也太过分了吧?明摆着是鸡蛋里挑骨头,故意找你麻烦!还好来的人脑子都没问题。”
米娅试图解释,可阿兰卡还在持续攻击。就这么打断了好几次,米娅终于忍不住了,五指在她眼前一晃:“阿兰卡,好阿兰卡,你先听我说完——”
等她简略交代了那位讲师其实是自己旧识后,阿兰卡终于熄了火,瞪圆了眼睛。
“啊?真的假的?那她还那么针对你,我还以为又是什么激进论拥护者……”
“实不相瞒,我开始也这样以为。”
米娅无奈一笑,低头抿了口饮料。阿兰卡还在旁边喋喋不休,她的思绪却慢慢飘到了云外。
布兰德现在怎么样了?他的年纪应该六十往上了。维恩夫人找到帮手了吗?那张手稿解出来了没有……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嗡嗡地转,她出神地望着杯子里的气泡,像在看另一个世界。
“米娅,米娅?你在听吗?”
“什么?”
好友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她抬起头,阿兰卡正用指尖嗒嗒地敲着桌面上不知何时出现的菜单,一只穿着制服的金丝猴正候在旁边,尾巴尖耐心地卷着。
“我说,午餐时间到啦——快来点菜。”
她飞快地点了几样小甜饼和蔬菜沙拉,便将菜单推了出去。“你就吃这些?”
“我早上吃的饱死了,现在胃还顶着呢。”
米娅翻了一圈,随手点了个洋葱圈牛肉饭和一份芝士酪玉米。点餐的钱是算在票里的。
五分钟后,热腾腾的餐食便端了上来。玻璃窗外,苍翠欲滴的山峦如同大海的波浪,一层一层地铺开。下午时间,乘务员利落地收了桌子,轻声询问需要什么茶点。阿兰卡大手一挥,又点了一堆甜品和蓝莓酸奶。
轮到米娅时,她的眼前忽然鬼使神差地浮现出某人端着茶杯、从容轻抿的姿态。
“……一杯红茶,还有慕斯蛋糕。谢谢。”
服务员走后,米娅发现对面的人正歪着头,用一种探究的眼神打量她。她莫名有点儿心虚:“怎么啦?”
“这话该我问你吧?你的咖啡呢?”
阿兰卡向来对那种不加糖、不加奶的饮品嗤之以鼻,“我以为只有那种老古董才喝这玩意儿,比如我爸。”
老古董?
米娅低下脑袋,似乎想起了什么,露出了微笑。
下午时光不知不觉间便溜走了。晚饭后,两人回到合订的卧铺,洗漱完毕后上了床。明早大约八点到站,两人都准备早早休息。米娅照例吞下一颗助眠药,在若有若无的颠簸和铁轨遥远的撞击声中,渐渐沉入了一片温暖的黑暗。
第二天,两人是被敲门声唤醒的。
“谁啊——”
阿兰卡含糊不清地嚷了一声。
“还有四十分钟就到站了,小姐。”
门外的保镖声音低沉,米娅一个激灵,顿时清醒了。她坐起来呆了几秒,然后像个木偶似的迷迷糊糊地套衣服。
等她收拾好,一扭头,阿兰卡还在昏昏欲睡,脸蛋完全纠结在蓬松的卷毛中。米娅蹲在她床边,轻轻推了推她。
“阿兰卡,阿兰卡。快起来。”
阿兰卡梦游一样支了起来。
等她们终于打开包厢门,训练有素的黑衣保镖早已在过道整齐地列为两队。
“早上好,两位小姐。”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在狭长的走廊里像喊操似的。
阿兰卡“嗯”了一声,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便拽着米娅去吃早饭了。早饭是炖梨配肉肠,外加一杯提神醒脑的黑咖啡。保镖就杵在不远处,身形挺拔,一动不动。
“他们不吃吗?”米娅舀了勺糖浆淋在炖梨上,小声问。
“别管他们。”阿兰卡懒洋洋地拖长了音调,“你就是请他们坐下,他们也会弯着腰拒绝。这群人就是这样。”
一顿饭的功夫,火车便慢悠悠地滑进了她们此行的目的地。天光还未完全亮透,彼时窗外雾蒙蒙的,米娅能看见对面的山脚下似乎有一条长长的河流。
很快,一阵几不可察的惯性过后,维尔丹蒂亚到了。脚底下的金属板哐当哐当地响,米娅感到一阵隐秘的兴奋,车门一开,她便拽着阿兰卡跳了下去,双脚踩在结实的大地上。
早上还有些寒气,呼在嗓子里直发抖。米娅忙不迭地披上包里的外套。阿兰卡则满不在乎地指挥保镖们把大包小包的行李卸下来,身上还是那条裙子——她一点也不怕冷。
稀稀拉拉的旅客跟着她们一起下车,显然在这个季节出游的人不多。那只最高的黑山羊走在前面领路,其余的跟在后面,要么拎着两人的行李,要么抱着阿兰卡的背包。
车道两旁是郁郁葱葱的、被政府划为保护区的原始森林。沿着这条小道,还要走上十几分钟才能抵达山脚下的小镇。几辆白色的观光车早早就等在那儿了。每辆车的两侧都系着红色的防护带,在灰绿色的山林背景中显得格外醒目。米娅下意识地轻扯了扯,很有弹性。
大巴载着一行人缓缓驶入车道。明明才离开站台不过几分钟,米娅却感觉到身边的温度不知不觉上升了。
远处的山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脚下这片土地却携着热带才有的湿润气息。大自然总是这么奇妙。
“要不,咱们先在镇上缓一会儿?”
看着身边点头如小鸡啄米的阿兰卡,米娅忍不住提议。
“不,直接去雪山。”
阿兰卡突然撑起脑袋,语气斩钉截铁,随后又像软面条似的歪向一边。她靠的是那只黑山羊的肩膀。黑山羊保持着良好的素养,雕塑似的纹丝不动。倒是阿兰卡像意识到了什么,忽然一抬头,又倒回了米娅身上。
“为什么?”
“因为我太困了,雪山的冷风能把我冻醒。”
“……”
米娅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她从包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塞进好友口中。羊嘴迟钝地咀嚼了两下,下一秒,阿兰卡“噌”地弹直了身子,辛辣的味道瞬间窜上天灵盖,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咳、咳咳!”
在米娅充满期待的注视下,阿兰卡不得不揉着嗓子承认自己醒了,省得她又掏出几颗来要自己的命。
观光车缓缓驶入了小镇。跟网上的图片一样,棕榈树和色彩明艳的花朵随处可见。只是因为天色尚早,街上几乎没什么行人。不过她们提前预定的那家滑雪用品店此时已经亮起了浅黄的灯光,早早地开门营业了。
两人一头扎进店里,很快从头到脚买了个遍。考虑到是初学者,米娅还特意挑了护膝护肘之类的护具,以免细胳膊细腿的把自己摔死。
见好友直接把东西拿去刷卡,米娅有些好奇:“你不要吗?”
“我全身都是毛。”阿兰卡无所谓地耸耸肩。
随后,几人乘坐几乎敞着半扇窗的缆车,晃晃悠悠地往上升。米娅已经换上了厚厚的羽绒服。她趴在窗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脚下越来越厚的积雪,鼻子都要贴到玻璃上去了。寒气丝丝地钻进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里却格外欣喜。
预订的房子在半山腰,工作车慢吞吞地爬了十五分钟就开不进去了。阿兰卡把两人的东西扔给保镖,沿着裸露的灰石板,拉着米娅往前走。途中一个人影也没碰见,米娅不由得怀疑是不是走错了路。
阳光从稀疏的树枝间漏下来,在雪地上洒下一片片金色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摇曳。米娅的目光忽然被远处一片的开阔地吸引住了。
那片空地四周被高大的雪松环绕,地面上的积雪被推得干干净净,露出下面裸露的土地,正中间画着一个醒目的“H”。
“嗯?这里还有停机场?”
阿兰卡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不置可否地点头:“还挺高级。”
两人拖着有些沉重的步子又往前走。就在阿兰卡开始哼哼唧唧抱怨腿酸时,一座亮晶晶的玻璃小屋终于从树丛后露了出来。而在它的身后,是一大片错落有致、排列整齐的木屋别墅。屋顶都盖着厚厚的雪,阳光一照,便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四周静得出奇,只有偶尔传来的“咔嚓”声,像是枯枝被雪压断了。
“好安静啊——”阿兰卡眼前一亮,满意地跺了跺脚下硬实的雪道,“淡季就是好,没人抢也没人吵。”
米娅松了口气,她也喜欢这种安安静静的氛围。远离城市的纷扰,终于能好好放松一下。
“您好!请问几位订的是哪间房?”
这时,玻璃小屋里面走出一只戴着工牌的蓝孔雀。她热情地迎上来,身上也穿得厚厚的。
“25,36。”米娅打开手机,给她看了预定的信息。
工作人员飞快地扫了一眼,笑容更灿烂了:“好的!请从中间这条主路一直往前走,门前的木牌有对应的房号。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她把房卡递给他们,同时热心地指了指屏幕上那串热线号码。
木屋基本上是每行两两相对,中间隔着的距离刚好够两辆车擦肩而过,像一条安静的巷子。按着从右至左、S形的排列方式,一行人从正中的那条路走进去,数到第五排就到了。
他们停在了右侧。这是一栋两层的尖顶小楼,外墙是原木色,屋顶上厚厚的积雪像一块巨大的奶油。门前的栅栏上挂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用漂亮的字体刻着“25”。保镖们住在对面那栋同样大小的屋子里,有事儿推开窗便能听见。